第170章 圆满结束,收获满满(1/2)
灯光还亮着,但没刚才那么刺眼了。
会场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筒灯,光线有点冷,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,显得很暗。投影幕布已经收起来了,只剩下一个架子挂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空气里还有点味道,像是咖啡、纸张和外面带进来的风尘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草本香,可能是空调里加了精油。但这点香味太轻,盖不住人走后留下的空荡感。
椅子开始被搬动。有人站起来很快,椅子和地毯摩擦发出“嘶啦”一声;有人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,扶着扶手,背有点弯;还有人边走边整理手里的资料,纸张哗啦响。周围有小声说话的声音:“……回去还得改稿……”“……那个数据再核对一下……”“……明早八点高铁,得赶末班地铁……”这些话断断续续,没人接话,但听起来像一张网,罩住了整个空间。
吴万勋还坐在原位。
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离过道很近。椅子是深蓝色绒布的,膝盖前面一点的地方已经磨出毛边,颜色也浅了些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头和手掌有茧,那是干活留下的。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细疤,颜色很淡,他自己知道,是十五岁那年割麦子时被镰刀划的,当时没包扎,按了下就继续干了。
奖杯放在他右腿边。
不是水晶的那种,是一个黄铜做的书形雕塑,底座粗糙,像陶土,上面有个青铜五角星。它不大,但挺沉,摸起来凉凉的。现在它就放在那儿,像个从地里捡回来的小石头,不显眼,也不漂亮。
帆布包在他脚边,深蓝色,洗得发灰,边角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白布。拉链半开着,能看到里面有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是深褐色牛皮的,边角磨圆了,上面写着四个字:《沉默的层土》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像是用工具刻上去的。
他没急着走。
不是因为害羞或等谁。他就是习惯慢一点。他习惯等鸡叫三遍才起床,等露水干了才下地,等茶凉透了才续水。他也习惯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椅子声少了,说话的人也走了,他才动。
动作很慢,但不停顿。
他低头把手伸进包里,指尖碰到笔记本的封面,轻轻一勾,把它拿出来。本子很厚,页边都被翻毛了。他摊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,“《沉默的层土》”还在,旁边有个铅笔画的小五角星,是他第一次抄完稿子那天画的。他看了几秒,又合上,放回包里。拉链拉上的时候“咔哒”一声,像豆子掉进罐子。
这时主持人走上台。
她穿一件素色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随便挽着,插了根木簪。她没拿稿子,只拿着一个保温杯,上面印着“省作协2023”。她站到话筒前,没调整高度,也没试音,只是看了看空了一半的会场,语气平静,像看一片刚收完的地。
“本次研讨会,到此结束。”
声音不高,也没有感情起伏。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说期待下次见面,更没提圆满成功。就这十个字,说完就停了。
掌声响了起来。
不是特别响,也不是整齐划一。几十个人拍手,有快有慢,有轻有重。像下雨打在瓦片上,嗒、嗒、嗒……持续着,不热闹,但也没停。吴万勋也跟着拍。手抬起来,落下,再抬起来,再落下。动作很小,只有手腕在动。声音很轻,“啪、啪、啪”,像树叶碰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了。
不是猛地站起来,而是慢慢直起身子,像一棵压弯的庄稼重新挺直。他伸手把奖杯拿起来。黄铜的雕塑握在手里,底部的塑料垫片硌得掌心有点疼,但也让人清醒。金属冰凉,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,好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他翻了个面,看到那枚青铜五角星在灯下闪着青光,然后转身,小心放进帆布包右边的网兜里。只露出一角书脊和星星的一个尖,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,刚刚顶出一点点。
他朝门口走去。
脚步不快也不慢,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右脚前面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,能感觉到地毯的纹理。这双鞋穿了三年,洗了很多次,线都松了,但他舍不得换。鞋虽然旧,但踏实,走路稳,不管是水泥地、瓷砖还是老家的黄土路,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变化。
刚走两步,身后有人喊他:
“吴老师。”
他停下。
不是突然停住,而是自然收住脚步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轻轻点地,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。他转过身。
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头发很短,鬓角有点白,戴黑框眼镜,眼神沉稳。胸前别着工作证:“省文联·纪实文学组·陈砚”。
他伸出手。
吴万勋也伸手,两人握手。对方的手干燥,有薄茧,应该是经常翻稿子。吴万勋的手更瘦,骨头明显,皮肤偏黄,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。他们握了几秒,不紧不松,就像两个熟悉的人打招呼。
“刚才听你讲那段口述史,心里很难受。”陈砚说,声音低但清楚,“七十多个人的故事,能记下来,不容易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,喉结动了一下:“他们愿意说,我就记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,又来了一拨人。
先是出版社的编辑,三十多岁,穿浅灰西装,胸前口袋插着钢笔,袖口露出白衬衫。她递来一张名片,笑着:“吴老师,我们社正在做‘乡土记忆’丛书,《瓦檐下的三十年》我们重印三次了,读者很喜欢。这是我的联系方式,希望能合作。”
接着是地方作协的干事,五十左右,圆脸,说话带南方口音,手里拿着一叠纸:“吴老师,我们县志办想请您帮忙整理抗战时期本地流亡教师的材料,您看行吗?”
再来的是两个自由撰稿人,背着包,一个挂着老相机,一个耳朵上有银耳钉。他们没给名片,只说:“吴老师,您那篇《晒谷场上的钟》,我抄了三遍。”“您写人哭,不写眼泪,写喉咙堵气——太厉害了。”
他们说得都不长,一句祝贺,一句认可,再递张名片。吴万勋一一接过,手指碰到纸片的光滑表面,低头看一眼名字、单位、电话,然后打开笔记本,把名片夹在扉页和正文之间。那里已经叠了一小摞,纸边参差,有的印着金标,有的只是普通纸,有的角都卷了。他用拇指压下去,能感觉到那一叠的厚度,像一本还没装订好的书。
“以后多联系。”
“有机会合作。”
“期待您的新作。”
他说“好”,也说“谢谢”。语气平,没有夸张的笑容,嘴角都没怎么动。有人要合影,他没拒绝,只是顺从地站过去,站在边上,像个被临时拉进来的人。
摄影师喊:“往中间靠一点!”
他不动。
身体还是微微侧着,重心偏左,右手抓着包带,指节有点发白。旁边有人笑着推他肩膀,他这才往前挪半步,不多不少,刚好让自己的左肩和前排女作家的右肩对齐。他站定,身体依旧侧着,像随时要离开的样子。
快门响了三次。
闪光灯突然亮起,白光刺眼,他眼睛猛地一缩,眼前一片白。他快速眨眼,睫毛抖动。等视线恢复,那群人已经散了——有人蹲下收拾东西,有人打电话,有人互相道别,笑声清脆。
他一个人走到走廊。
走廊宽,两边是深色木墙,尽头是一整块玻璃窗。窗外天是灰蓝的,云很低,边缘被夕阳染成淡淡金色。楼下停车场,一辆银轿车在倒车,尾灯亮着,像两颗快灭的炭火。喇叭“嘀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。
他靠着墙站住。
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板,肩胛骨透过衬衫凸出来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“《沉默的层土》”四个字还在,墨色深,五角星也清楚。他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“从此,不再只为记住而写。”
笔尖划纸,沙沙响,像春蚕吃叶子,像雨打屋檐,像犁划泥土。写完,他合上本子,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封面右下角——那里曾经被雨泡过,鼓了个包,后来他用浆糊粘好,砂纸磨平,现在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他按着那里,像按着一处旧伤。
然后把本子放回包里,拉紧拉链,动作慢,但认真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,年轻,脚步轻快。他们抱着资料袋,边走边聊:
“你说吴万勋真是村里种地的?”
“不是代课老师,就是边种地边写。”
“那本《瓦檐下的三十年》,全手写?”
“听说写了八年,退稿二十一次。初稿写在烟盒、化肥袋、旧作业本背面……”
他们经过时看了他一眼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;裤子是工装裤,塞进一双布鞋;肩上挎着旧帆布包。他们看了他,眼神没有认出的意思,只是普通地扫过,像看路边一盆绿植,然后继续往前走,声音渐远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布鞋底薄,右脚前面几乎透明,鞋面因汗水和摩擦变得灰白。这双鞋穿了三年,洗太多次,线都松了。他没换,还能穿。鞋底虽薄,但踏实,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和质地——水泥地凉,瓷砖滑,柏油路软,老家黄土地松软黏脚。他习惯了这种感觉,就像习惯了犁沟的深浅、麦穗的饱满、下雨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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