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再遇同行,深入探讨(2/2)
上面还有上午用过的提词板,字迹模糊,只能看出几个词:“记忆”“苦难”“诗意”。他看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被困住的鸟,扑腾翅膀却飞不出框。
他想起丁的话:“你让读者同情,却少让他们愤怒。”
他一直以为,写出人在泥里开花的样子,就是最大的真实。可现在他开始想,是不是有些根深蒂固的苦,不该被花盖住?是不是有些事,不该被“挺一挺就过去了”轻轻带过?
比如赵二狗撕稿时,村里人笑他写书换不来一顿饭;比如妹妹输钱后躲家里三天不敢出门;比如弟弟被工头当众辱骂,回来闷头睡一天。
这些他都没写进书里。不是忘了,是觉得写了也没用,反倒让人灰心。但现在他想,如果不写这些,别人会不会永远以为,农村的难,不过是少几袋化肥、缺一场雨?
他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笔,也没翻笔记。脑子里的话来回撞,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有些想法已经变了。
以前他写,是为了证明普通人也能发光。现在他开始想,能不能也写出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,让人看了不说“真坚强”,而是问一句“为什么必须这么熬?”
这念头一起,胸口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,不疼,但沉。
广播又响了,提醒十分钟后开始下半场。有人走进来,翻书,小声说话。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头回应,动作自然,但心思还在刚才的对话里。
他没急着准备记录,也没想着要不要发言。他就坐着,看着前方,等下一个声音响起。
他知道,自己不会再用同一种方式写下去了。
但他也清楚,他不会变成另一个丁。
他只是明白了,文学可以有不同的声音。有的要揭伤疤,有的要照微光。谁都不必取代谁。
只要都是真的。
两个小时后,圆桌讨论结束。
灯亮了,观众鼓掌,不热烈,但持续。主持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活动暂时结束。人们陆续离开,有的议论,有的沉思,有的拍照留资料。
吴万勋没动。
他坐在原位,笔记本摊开,上面只写了三个字:“写什么”。
对面的丁收拾好东西,穿上外套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,回头看了吴万勋一眼。
那一眼没说话,却像在邀请。
吴万勋合上本子,起身跟了上去。
他们在会议中心外的台阶上碰面。冬风很冷,吹得衣服哗哗响。天阴着,云很厚,可能要下雪。台阶下停着几辆出租车,司机缩在车里抽烟,等人。
“你觉得今天讨论怎么样?”丁点了一支烟。
“吵。”吴万勋说,“但有必要。”
丁笑了:“我一直觉得,写作最怕的就是大家都点头。一旦没人质疑,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质疑我,是因为你还相信我能改?”吴万勋看着他。
“不。”丁吐出一口烟,“是因为我相信你还没写完。”
吴万勋一愣。
“每个人都有没写完的部分。”丁说,“你的问题不是写得太暖,是你还没敢碰那些让你害怕的记忆。你回避的,不是读者的感受,是你自己的愧疚。”
“愧疚?”吴万勋皱眉。
“对。”丁盯着他,“你写父亲修犁哼歌,写张婆送红薯,写阿秀分课本……你写这些人的好,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赎罪?因为你离开了,他们留下了?因为你过得比他们好,所以你不敢写他们的怨?”
吴万勋猛地吸了口气。
冷风灌进肺里,疼。
他想起十年前最后一次见赵二狗。那天他带着新书回村,在祠堂前办签售会。村民围过来,好奇看封面,问他能不能写写他们。他笑着答应,说一定写。赵二狗站在人群最后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临走时,他叫住吴万勋:“你现在写得出我们吗?你早就不是我们了。”
当时他没回答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写的,或许从来不是真实的村庄,而是他心里那个需要被安慰的少年——那个想被理解、被认可、被原谅的孩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确实……在赎罪。”
丁掐灭烟,踩进雪里。
“那就别停。”他说,“继续写。但这次,别只为他们写,也为那些你不愿面对的自己写。”
吴万勋点头。
两人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,溅起水花。城市还在运转,声音不断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?”丁问。
吴万勋看向远方,天灰蒙蒙的,看不清边界。
“我想写一本新书。”他说,“写那些没被歌颂的失败者,写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写那些从未提起的委屈。我要写赵二狗烧掉的稿子,写妹妹躲在屋里哭的三天,写弟弟被人骂完后整整一年不再说话的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坚定:
“我也要写父亲修犁时的血,写张婆塞红薯时颤抖的手,写阿秀分课本时眼里的光——但我不再只写这些。我要写之后呢?他们后来怎样了?谁帮过他们?谁亏欠过他们?谁无视了他们?”
丁静静听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这才是完整的‘真实’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要变成你。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成为一个更诚实的作者。”
“够了。”丁拍拍他肩膀,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们各自转身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吴万勋走在回去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街边店铺亮起灯,橱窗映出他的影子,模糊又清晰。他摸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第一句话:
“有些痛,不该被岁月抹平;有些沉默,不该被赞美掩盖。”
他知道,这本书不会轻易写完。
他也知道,它必须被写出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——
真正的文学,不是让人感动落泪,也不是激起愤怒呐喊,而是让人合上书后,久久坐不下,只想问一句:
“然后呢?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们还能做点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