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再遇同行,深入探讨(1/2)
茶歇的铃声一响,会场里的人就开始动了。大家从座位上站起来,伸个懒腰,小声说话,慢慢往咖啡区走。阳光照进窗户,在地上留下一块块亮光。投影幕布也被照得有点发白。
吴万勋没动。他坐在后排,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上的笔。纸上写着几个字:“真实”“记忆”“疼痛”。
他低头看表,十一点零七分。离下一个环节还有四十分钟。他合上笔记本,把笔放进口袋,动作很慢。然后他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咖啡台,也没拿点心。那边已经排了队,有人笑,有杯子碰撞的声音,气氛很热闹。他从侧门走出去,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。地毯很厚,脚步声很小。
这地方平时没人来,是工作人员搬东西或者应急用的。墙上有几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以前农村的样子:孩子光脚牵牛,老人在灶台前烧火,男人蹲着卷烟。照片发黄,看着很旧。
走廊尽头是个小水房,门没关紧,里面有滴水声。吴万勋推门进去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出来有点凉,带点铁锈味。他用手捧水洗了把脸,脑子清楚了些。他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是一个中年男人。眼角有皱纹,眉头总皱着,鼻子挺,嘴唇薄,看起来不爱说话。头发剪得很短,两边有点发白。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,袖口都磨毛了。
他看着自己,突然觉得陌生。他写了很多关于老家的事,可他真的了解那片土地吗?还是只是把它写成城里人喜欢的样子?
他伸手去拿纸巾时,听见隔壁休息室有人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。
“他讲得挺好,可把苦写得太美,反而不真。”
吴万勋的手停住了。
他知道是谁。
丁。昨天开幕式坐在前排,穿灰色夹克的作家。他们只见过一次,在签到处点点头,连名字都没说。但吴万勋记得他。那人听报告时身体前倾,眼神认真,偶尔皱眉,像随时要反驳什么。不像听众,倒像个评委。
现在,他在评自己。
“不是针对你,是觉得你写的乡村太暖。”丁的声音继续传过来,“人饿着还在笑,老人病重还劝孩子别哭。这些细节感人,但也让人忘了疼。”
吴万勋站着没动,呼吸变轻了。他可以走开,假装没听见。也可以冷笑一声,不当回事。但他没这么做。他慢慢抽了张纸巾擦手,又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水,走了过去。
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丁站在窗边,手里一杯凉茶,杯子外面全是水珠。窗外是一片小树林,风吹树叶晃动,光影落在他肩上。他看见吴万勋进来,看了一眼,没吃惊,也没躲。
“你听到了?”丁问。
吴万勋点头:“听到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丁看着他,“不是对你有意见,是对这种写法有疑问。你的《泥土记》我看了三遍,文字干净,感情真,但我越看越不舒服。不是因为它假,是因为它太‘对’了——对得像标准答案。”
吴万勋站着,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我没否认那些事。”他说,“我爸修犁时哼歌,阿秀退学前给同学发抄的课文,张婆把最后一块红薯塞我书包……这些都是真的。我没美化,我只是照着记。”
“可真实不止一种。”丁转过身,正对着他,“你说你在写真实,可你选的是哪一部分?有人的真实是挨打不敢还手,借粮被拒蹲门口哭,孩子辍学全家搬走,连句话都没有。你写的那种坚强,我承认有,但它不该是唯一的。”
吴万勋往前走了一步,关上门。
“那你希望怎么写?”他问。
“写出血来。”丁说,眼神很锐利,“不是比喻,是真的疼。让读者坐不住,让他们想去看一看,问一句‘你们真的还好吗?’而不是看完说句‘真感人’就翻页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吴万勋。
他想起当年投稿,编辑回信说:“感情真,但不够狠。”后来他试着改——写爸爸被村干部当众骂,写妹妹因为输钱被人堵门骂,还想加弟弟被打的情节。可每次写完再看,都觉得不对。那些文字像穿错衣服,硬邦邦的,没了原来的味道。最后发表的版本,还是按自己的记忆写的。
“我在《泥土记》里写我爸半夜修犁。”吴万勋开口,声音不高,“那天刚下过雨,地滑,犁头卡住断了。他蹲院子里,用锉刀磨接口。我起来喝水时看见他,手上裂口流血,可他嘴里哼着歌。我不记得调子,只记得他说:‘坏了能接上,人活着,哪有迈不过去的坎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地上的光影上。
“我没加一句话,就是照着看到的写。他疼不疼?肯定疼。可他还是哼歌。这不是我编的,是他活出来的。”
丁没打断。
“你说要写出血来,我也同意。”吴万勋接着说,“但我不能写他摔工具、骂天骂地、说日子过不下去。因为那不是他。我要是那样写,才是假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外面有人走过,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。
丁点点头,眉头没松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正因为你们总把苦说得像甜,外人才会觉得农村过得还行?他们看了你的书,感动一下,转身就觉得问题不大。你给了他们安心的理由。”
这话像石头砸进心里。
吴万勋没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纸杯,边缘已经软了,水浸出来,手指能感觉到湿漉漉的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回老家,路过赵二狗家的老屋。房子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草。赵二狗五十多岁就得肺病,整天咳。他是村里唯一考上中专的,后来家里出事退学,回来种地。他写过一本小说,寄了十几家出版社都被退稿。最后他撕了稿子,扔进灶里烧了。那天吴万勋站在废墟前,听见他在屋里咳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。
他想写这一幕吗?
想。
但他没写。
怕别人看了绝望,怕家人伤心,怕读者觉得他在控诉。
所以他写了赵二狗小时候教他认字,写他省下半碗饭给他吃,写暴雨夜背他去卫生所。那些都是真的,可它们不再是全部。
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吴万勋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怕温情成了遮羞布。”
“对。”丁说,“我不是反对温暖,是怕它成了挡箭牌。文学不该只让人流泪,还得让人坐立难安。”
“可如果连一点光都不写,”吴万勋看着他,“人会不会更不想往前走?我写他们笑,是因为他们在苦里真的笑了。我不写这个,等于否定了他们的选择。”
丁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桌边放下杯子。
“也许,”他说,“是我太执着于揭露。你的视角……也是一种真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只是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写法。它不煽情,也不激怒人,但它让你记住那些人,很久。”
吴万勋没笑,肩膀松了些。
“其实我也在想你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是不是太习惯让人挺过去?是不是有些痛,本就不该被化解,而应该留下来,让人看清楚?”
丁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,我想让读者同情,却少让他们愤怒。”吴万勋声音更低了,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没再争,也没急着和好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直线,像一把尺子。远处传来广播声:“圆桌讨论即将开始,请各位嘉宾尽快入场。”
“下午有个圆桌讨论,主题是‘乡土写作的真实性边界’。”丁说,“你要来吗?”
“我去。”吴万勋答得干脆。
丁点头,拿起外套往外走。经过门口时,他停下来说:“你写的不是逃避,是另一种承担。但我还是希望,你能试着写一次让人怒的篇章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吴万勋没跟出去,也没回主会场。他转身沿走廊往回走,脚步很轻。会场还没开放,门禁没开,长椅空着,幕布垂着一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他挑了个后排位置坐下,把纸杯放在旁边,看着讲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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