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交流互动,收获颇丰(1/2)
吴万勋合上笔记本,放进帆布包里,拉好拉链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他站起身,肩膀松了一下,胸口感觉比之前轻了不少。台上的事结束了,掌声也停了,可那种被人听进去的感觉还在,让他心里暖暖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。这双鞋洗得发白,鞋尖有一点灰,是来时走土路蹭上的。他没去擦。这双鞋穿了五年,走过田埂,走过雪地,也陪他熬过很多夜晚。它不漂亮,但结实,就像他写的东西一样,不花哨,只讲真事。
会场外的走廊安静下来。人走得差不多了,说话声也少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。他站在光和影中间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站到了一个新地方。一边是过去默默无语的日子,一边是刚刚开始被听见的声音。
他往休息厅走。刚进门就闻到茶香,还有点心的甜味。那是糯米红豆糕的味道。他一闻就愣住了。小时候,村里有个叫阿秀的女孩,她娘每逢节日都会做这种糕,全村孩子都围着等一口。现在这味道出现在这里,让他有点恍惚。
屋里有人三三两两地站着。有的端着纸杯喝茶,有的翻着手里的本子,还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,正常往前走。有人对他笑,他也点头回一下。手不自觉地扶了下肩上的包带。包有点旧了,边角磨毛了,扣环也不太紧,但他一直没换。包里装着他所有重要的东西:一支笔、一个本子、几页稿子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上面圈着他去过的村子。
走到摆茶水的长桌旁,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走过来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整齐,袖口露出深色毛衣,领口别着作协会徽。他走路稳,眼神亮,一看就是经常讲话的人。
“你是吴万勋吧?”男人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“是我。”他答。声音平静,心跳却快了一点。
“我叫陈志平,省作协的。刚才听了你的发言。”男人伸出手。
他放下包,伸手握了握。对方手很厚实,掌心有茧,像长期写字留下的。这一握,让他想起父亲教他握锄头的样子——用力,但不紧,要稳住。
“你说阿秀的时候,我记了三行笔记。”陈志平说,“不是因为她苦,是因为你没让她哭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是夸他。他也知道,能说出这话的人,一定看过太多只会哭的文章。那些文章总以为流泪才有力量,其实最疼的时候,往往是说不出话的。
“我这些年看乡土题材,见多了把穷当卖点,把哭当分量。”陈志平喝了一口茶,吹了吹,“可你不一样。你写她退学前站在教室门口,一句话不说,反而让人坐不住。”
吴万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他又想起写那段的情景:凌晨四点,灯下改稿。写到阿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本来想加一句“她心里很难受”,后来觉得不对。难受?这个词太轻了。他就删了,改成“她走得很慢,像背着一座山”。
“我是觉得……那些人本来就这样活着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喊,不代表不疼。”
“对。”陈志平眼睛亮了些,“真实不是照搬日子,是要让人看到日子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也得小心,别让‘真实’变成重复。苦难写多了,读者会麻木,你自己也会困住。”
吴万勋抬头。光落在脸上,照出一道影子。他脸瘦,眉骨高,眼窝深,像是风吹久了的样子。
“可那些事确实发生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平点头,“但文学的力量,有时候不在你说得多全,而在你留了多少空。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就像你写陈伯咳血,只写他摸黑喝水,杯子上有血丝。你没写他多痛,也没写他想不想活,可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滋味。这种写法,比直接写‘他快死了’有力得多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删掉的一段——原本写陈伯半夜咳醒,抱着床沿哭。后来他划掉了。当时只觉得太满,现在才懂,是太急。他急着证明“这是真的”,急着让人看到“他在受苦”,却忘了,真正的沉重,是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少写一点,反而更重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陈志平点头,“克制不是躲开,是相信读者。你给个影子,他们自己会补出整张脸。”
吴万勋从包里拿出本子,翻到一页空白,写下“留空”两个字。字不重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这两个字像种子,落进心里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写得越多,越能证明我没骗人。”他说,“现在想想,可能是我不够信他们。”
“你现在信了。”陈志平笑了,“不然不会站上去,连稿子都没念。”
吴万勋一怔。确实,他在台上没照着读。他打开笔记本,只是为了让自己镇定。真正说的话,是从心里出来的。他讲阿秀每天走八里山路去上学,讲她弟弟发烧那晚,她背着药翻山回来,脚底磨破了也不敢停;讲陈伯一个人守老屋,每年清明烧纸,嘴里念菜咸了淡了;讲村里最后一个赤脚医生临终前,把听诊器交给孙子,说“别让它锈了”。
这些事,他没夸张,也没煽情。他就那样站着,声音不大,但每句都听得清。
“你写的是人,不是符号。”陈志平说,“这才是最难的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旁边有人插话,陈志平应了几句,又转回头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?”他问。
“有个新故事。”吴万勋说,“主角是个十六岁的孩子,凌晨四点在田埂上背书,家里供不起他上学。”
“这题材好。”陈志平说,“别光写他苦读,也写他抬头看天的时候。写他听见鸟叫,突然笑一下。这些地方,反而最动人。”
吴万勋记下了。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圈住“笑一下”三个字。他知道说得对。人都觉得苦的故事就得一直苦到底,可其实,正是那一瞬间的笑,才让人看清苦有多深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怕写这些,怕人说不够沉重。”
“真正的沉重,是人在苦里还肯笑。”陈志平拍拍他肩膀,“你写下去,别收着。”
这时,陆续有人围过来。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递名片:“我叫林红,市文联的,负责青年作家扶持项目。”
一个年轻男人说:“我是周建,写纪实文学的,你那篇《晒谷场上的人》我读过三遍。”
吴万勋一一接过,报上名字,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也说了。他没藏本子,谁递信息,他就记一笔,字迹工整。他从小就这样,父亲说过,字如其人,不能乱写。
有人问他写作习惯,他答:“早上四点起,写到天亮。地里的活下午干。”
有人问要不要助理,他摇头:“现在还不需要,稿子我自己誊,错字自己改。”
他说话不避讳自己是农民。他不说“务农”,也不说“田园生活”,就直说:“我种地,也写作。地养人,笔也养心。”
聊到一半,陈志平指着边上一个穿蓝夹克的人:“老李,你也来听听,这小伙子写的可是咱们都快忘了的事。”
那人走过来,握手时手指粗,关节变形。他自我介绍,退休前在县文化馆工作,跑过二十年乡村。他说他年轻时也收集过民间故事,录老人唱山歌,记节气习俗,后来单位改制,资料积灰,很多本子都被当废纸处理了。
“你写老人独自扫墓那段,我老家也有。”他说,“每年清明,村西头王老汉一个人去,烧纸,摆饭,跟坟说话。村里人都说他疯,其实他是记得。”
吴万勋点头:“陈伯就是冲着这个写的。有些人不是没人管,是被忘了还能说话。”
“你能写出来,就是替他们开口。”老李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当年记录,都是写在本子上锁柜里了。你们现在能印成书,让更多人知道,这是好事。”
这话让吴万勋心头一热。他从没觉得自己是“作家”。在他心里,他只是个会写字的农民。可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,写字也能发声。
一圈人围着,话题来回跳。有人说出版流程,有人说读者反馈,还有人提某地学校把他的小说当课外读物。吴万勋听着,该记的记,该谢的谢。
他发现,这些人不问他“为什么写”,而是问“接下来怎么写”。没人把他当外行,也没人试探他。他们提建议,像在打磨一块石头,哪儿该削,哪儿该留纹路。
他慢慢放松了,背也不僵了。回答问题时,声音更稳,眼神也敢迎上去。
有位女编辑问:“你担心过写得太土,城里人看不懂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写的时候,没想谁要看。我就想,阿秀要是识字,她愿不愿意读这个故事?陈伯要是听得懂,他会不会点头?只要他们认,我就算没写歪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轻轻说:“这就对了。”
那一刻,他仿佛看见阿秀坐在灶前,借煤油灯看书;看见陈伯蹲在门槛上,眯着眼听孙子读报;看见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,在沉默中活了一辈子,终于有人愿意把他们的名字写进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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