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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意外挑战,险象环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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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们站在一起。广场远处有喷泉,水柱跟着音乐上下跳动,灯光五颜六色。水珠溅到空中,风吹过来有点凉。

吴万勋站在陈林和周敏中间,手搭在帆布包上。他的手指粗,指甲缝里有些泥,是早上在村口系鞋带时沾上的。风从湖边吹来,把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贴在背上,衣服紧紧地裹着肩膀。

他刚说完一句话:“我不是非写不可,是我非说不可。”声音不大,但周围安静了一下,连喷泉的声音都好像变小了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替他说完了没说的话。

这句话他憋了七天。

七天前,他在黄土村小学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抄完最后一段字。灯泡很暗,照着他低着的头。外面有蛙叫,还有狗吠。他放下笔,手指发抖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害怕。怕自己说不出,怕没人听,怕说了也没人在乎。

可他还是来了。

为了这一句话,他翻山越岭,坐了五小时乡村班车,又换两趟公交,才走到这座城市的文化中心广场。脚下是干净的地砖,头顶是玻璃顶,能看到星星和霓虹灯。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,他喉咙发紧。

他低头看了眼包里的文件袋,纸页整齐,是他昨晚抄的第三遍稿子。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。他用橡皮擦掉所有错字,连标点也重新对过。这稿子他写了七天,改了十一遍,每一段都能背下来。但他还是带了原件,怕紧张忘词。他知道自己的毛病:一紧张脑子就空白,熟记的内容也会突然想不起来。所以他需要几张纸撑着。

“要不我们再坐一会儿?”周敏轻声说,“那边有长椅。”

她穿灰色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化了淡妆,看起来比实际年轻。她是县文化馆推荐来的老师,也是这次会最年轻的参会者之一。她说话总是笑着,眼神亮亮的,像真的觉得这是件值得期待的事。

吴万勋摇头:“我得去洗手间。”

他松开包带,朝会议中心侧门走。脚步沉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廊铺着灰白地砖,反着光,映出他瘦瘦的身影。墙上挂着本地作家的照片,镜框亮,照片里的人穿西装,笑得很标准,背景是图书馆或书展。他们写的书他一本都没看过,但他们能出现在这里,名字印在宣传册上,而他只能背着旧包,像个走错地方的工人。

他走过服务台,里面没人。拐角处有个推车,放着水壶、纸杯和托盘。一个穿白制服的人蹲着整理毛巾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挡住整张脸。那人动作慢,手指关节突出,左手小指歪着,像受过伤。

吴万勋没多看,继续往前。

他推开洗手间的门,墙面是瓷砖,有点湿气,镜子蒙着雾。他打开水龙头,捧水拍在脸上。水流顺着下巴滴下,打湿了衣领。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:三十多岁,眼角有细纹,鬓角有点白,嘴唇干裂。他用力搓了搓脸,想让自己清醒。

“别慌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你准备好了。”

他想起昨晚,母亲坐在灶台边看他抄稿子。火光微红,照着她老去的脸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低头缝补一件旧毛衣。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,却让屋子更安静。

“写慢点,别累着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
他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
那一夜他抄到两点,手心出汗,笔尖划破两张纸。他舍不得换新本子,因为村里买本子难。他把破的地方剪掉,重新抄一遍。第三遍稿子,他用了最好的纸——那是学校发给学生的奖品作业本,他攒了半年才凑够一页一页撕下来用。

现在,全在里面了。

他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,用袖子擦干。走出洗手间时,走廊热闹起来。有人端着水边走边聊,有人手里拿着精装书,有人戴金丝眼镜谈小说。他们的声音清楚,语气自信,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的从容。

他回到刚才坐的位置,椅子空了。

他左右看,没看见陈林和周敏。手机没信号,没法联系。他摸了摸帆布包,文件袋还在,硬硬的一角抵着手掌。他松了口气,正要把袋子塞进包里,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。

力道不小,他踉跄一步,手一抖,包掉在地上。抬头时,只见一个端托盘的服务员正快步走过,托盘上一只玻璃杯翻倒,水顺着边缘流下,泼在他胸前的文件袋上。

“哎!”他伸手去挡,已经晚了。

水渗进纸张,墨迹开始晕开。他立刻抽出文件袋,翻开最上面一页——《泥土里的文学》四个字正在变糊,笔画像虫子爬散。他赶紧把整叠稿纸往外抽,可纸已吸水,变得软塌塌的,一碰就皱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那人停下脚步,声音哑,转过身摆手,“我没站稳,真不是故意的!”

吴万勋没应声。

他蹲在地上,膝盖压着冷地砖,把湿稿纸一张张摊开,想用衣袖擦干。可钢笔遇水就化,连署名“吴万勋”都看不清了。他翻到第二页,讲父亲割麦的段落,原本写了三面,现在全糊成黑团。那些他反复修改的句子——“父亲弯腰时脊椎像一张弓,稻穗擦过小腿,留下细小划痕”——全都没了,只剩灰黑污渍。

他呼吸变重,额头冒汗。

那人站在几步外,手里还端着空托盘,帽檐压着脸,只露出下半张嘴。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
吴万勋猛地抬头。

就在那一瞬,他看见对方眼角一抽,像是憋着笑。

那眼神他认得。

瘦脸,高颧骨,右眉尾有道疤——赵二狗。

他瞳孔一缩。

赵二狗没说话,也没逃。他就站在那里,隔着人群,直直地看着他。然后,他慢慢偏开头,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,步伐不急不慢,像做完了一件事。

吴万勋坐在地上,手还捏着那叠湿纸。

纸软了,边角卷曲,墨色一片片晕染,像田里被暴雨泡过的土。他一张张翻,想找还能看清的段落。第三页写母亲冬天补衣服的情景,现在只剩几个模糊笔画。第四页是李婶写信那段,原打算当结尾用,现在字全花了。

他手指抖了一下。

四周人来人往,说话声、脚步声、空调嗡鸣混在一起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瞥一眼又走开。没人停下来问一句。没人关心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在做什么,也没人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痛。

他慢慢把纸收拢,塞回文件袋,放进帆布包深处。拉链卡住,他用力一拽,才合上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会场大门就在前面十米远,门缝透出灯光,隐约听见主持人念名字。下一个,可能就是他。

他没追赵二狗,也没喊人。他知道追不上,也喊不出口。这种事,在村里见多了——赵二狗从小偷东西不认,打了人就躲,等风头过了照样晃荡。他爸是村支书,舅舅在镇上有关系,谁都说不了什么。吴万勋小时候替同学作证说赵二狗打了人,结果第二天自家鸡棚就被砸了,母鸡死了三只,蛋全碎在地上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这不是撕几张废纸。这是他熬了七夜、抄了三遍、准备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的东西。是他答应自己,一定要让那些没人听的话,被人听见。

他曾写下这些话:

“我们村的孩子,十二岁就辍学去广东打工。他们不会拼音,看不懂合同,工资被扣也不敢说话。他们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,梦里都在拧螺丝。他们的父母说‘读书没用’,因为他们没见过读书有用的样子。”

“我们村的老人病了,不去医院,只喝符水。他们信神婆胜过信医生,因为医生太贵,而神婆只要一碗米。”

“我们村的土地越来越薄,化肥打得多,庄稼长得歪。年轻人走了,老人守着空屋。春天播种的时候,田里只有鸟叫,没人说话。”

这些话,没人愿意听。镇上的干部说他“负能量”,校长劝他“少写点,影响不好”。可他还是写了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连他都不说,那就真的没人说了。

他靠墙站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
风从走廊尽头吹来,带着消毒水味。他想起昨晚上灯前的事。母亲坐在灶台边,看他抄稿子,说:“写慢点,别累着。”他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那一夜他抄到两点,手心出汗,笔尖划破两张纸。

现在,全没了。

他睁开眼,望向会场门口。

灯光通明,投影幕布垂着,麦克风立在讲台中央。座椅坐满了人,有人低头翻资料,有人小声说话。主持人正低头看手卡,嘴唇微动,像是在核对下一个名字。

他的名字,还没念。

他把手伸进帆布包,摸到文件袋一角。湿的,黏糊糊的。他把它往里推了推,直到碰不到为止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住。

会场里有人抬头往这边看。他退回墙边。

他想起赵二狗刚才那个笑。不是慌乱,不是掩饰,是得意。那种看到别人倒霉才有的笑。他知道吴万勋不会当场闹起来,也不会去找保安——他了解他。他知道在这种地方,吵起来的是疯子,沉默的才是规矩人。

所以他敢来。

吴万勋攥紧帆布包带子。

包带早就磨毛了,边角起了线头。他一根根扯断那些线,动作很慢。扯完,他松开手,包带更破了。

他再次往前走。

这次没停。

穿过走廊,绕过服务台,走到会场门口。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,低头看名单。他掏出代表证,递过去。

工作人员扫了一眼:“吴万勋?到了,快进去吧,马上轮到你。”

他点头,接过证件,挂在胸前。

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旧了,但干净。他抬手理了理证件,动作很轻。

会场里,主持人正开口:“接下来,有请青山县黄土村小学代课教师,吴万勋先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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