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初入会场,结识同行(1/2)
傍晚的光斜照进会议中心大厅,照在大理石地面上。玻璃门反着亮光,有点刺眼。吴万勋站在签到处前,腋下夹着帆布包。这包他用了五年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拉链也不太好用,但他一直没换。
包里装着他三天前抄完的手稿、几页发言提纲、半瓶水,还有母亲塞的一小包炒米糖。他说饿了可以嚼两口。
他刚办好手续,代表证挂在胸前,碰着他那件深蓝色衬衫。这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,袖口有点旧,但他特意熨过,扣子也一颗颗扣好了。证件上写着:吴万勋,青山县黄土村小学代课教师。
周围人来人往,脚步声混着说话声,在大厅里来回响。有人穿高跟鞋,走路很快;有人拎公文包,边走边打电话:“材料发你邮箱了。”“明天九点,别迟到。”空气里有香水味,也有咖啡香,还有空调吹出的冷风。
这些让他觉得不太舒服。
他低头看地砖缝里的灰。那些灰尘藏在缝里,不显眼,但确实存在。就像他现在的心情——来了,又好像没真正进来。
刚才有个志愿者说认识王老师,还提到《田埂上的信》。这话让他心里松了一下,可马上又紧张起来。王老师是他师范学校的语文老师,也是第一个鼓励他写作的人。
那篇文章写的是村里李婶的事。她每个月给在外打工的儿子写信,但从不寄出去,只是叠好压在柜子里。她说:“写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那天是雨夜,灯很暗,窗外蛙叫不停。他写着写着,眼泪掉在纸上,把字迹弄花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很多人穿着西装皮鞋,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。有的拿着手机讲话,有的翻笔记本电脑。电子屏上滚动着参会名单,名字一个接一个闪过,像镇上信用社柜台前的业务单。
那些名字他都不认识,听起来也很陌生,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想找角落站着。他习惯待在边上,不喜欢被注意。从小到大,他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、走路贴墙根的孩子。不是怕,而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在中间。
这时,有人喊他:“你是吴万勋?”
是个穿卡其色夹克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倦意,但眼神很亮。他手里拿着笔和一张纸条,直直地看着吴万勋,没有躲闪。
“刚听志愿者说你来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叫陈林,省文联培训部的,这次是旁听代表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:“我是。”
“《田埂上的信》是你写的吧?”另一个声音传来。
是个年轻女人,短发,穿白T恤和牛仔裤,背着双肩包,手里拿着本子,封面上写着“基层文艺调研记录”。她说话不急不慢,语气平实,却让人愿意听下去。
“我叫周敏,在县文化馆做资料整理。”她看着吴万勋的证件,“那篇文章……写得很真,像我老家的事。”
吴万勋看了她一眼。她不是客套,是真的认真。那种认真,让他想起父亲割麦时弯腰的样子——不张扬,但很实在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那是村里一位老人,每月写信给儿子,但从不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敏点头,“我就在想,多少人心里都有这么一封信。”
这句话让他心里一动,鼻子有点酸,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包的拉链。
陈林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:“你写的不是故事,是日子本身。现在很多人写农村,要么像旅游介绍,要么哭天抢地博同情。你这个不一样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想回应,又怕说不好。他只会讲具体的人和事,不会总结。但他们听懂了,而且不是敷衍。
他想起投稿那天。他把打印好的稿子放进邮筒,手有点抖。那是他第一次向省级刊物投稿,之前只在校报发过几篇小文章。他不知道会不会被退回来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。但他还是寄了,因为王老师说过:“你写的是真的,真东西总会有人看见。”
“你怎么想到写这些?”周敏问,翻开本子准备记。
他停了几秒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爸爸割麦流汗的样子,李婶天没亮就在灶台熬粥,王老师当年念他作文时说的话:“这不是文采好,是你心里有他们。”
“因为我爸常说一句话——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不是能不能,是该不该。”
两人静静听着,连呼吸都轻了。
“我想写这些人,是因为他们的话没人听。”他慢慢说,“他们不说大道理,也不求表扬。种地、做饭、等孩子回来,就这么活着。可他们的命也是命。”
陈林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从包里拿出本子记了几个字。
“现在太多写作追求技巧,反而没了心跳。”他说,“你看那些所谓的现实主义,堆满细节,可全是冷的。你写的不一样,有温度。”
周敏翻开本子:“我还记得你写老人叠信那段——‘写了,心里就踏实了’。就这么一句,我看了两遍。”
吴万勋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粗,指甲缝里还有点泥没洗干净。他昨天收完豆子才赶过来。早上五点起床下地,中午回家吃饭,下午三点坐班车,颠簸两个多小时到县城,再转大巴来市里。下车时腿都是麻的。
“我不会用电脑打稿。”他说,“都是手写,改一遍抄一遍。”
“所以字才稳。”周敏说,“一笔一划,看得出用心。”
她合上本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还在写这类题材?”
“在写一本新书。”他从包里拿出文件袋,抽出几张纸,边缘已经磨毛了,“叫《泥土里的文学》,打算今天会上讲。”
陈林看了一眼标题,笑了:“这题目好。不是讲怎么写,而是说从哪儿来。”
“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吴万勋说,“我没读过大学,也没在城里住过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踩过那片地。”
三人站在一起,背后是工作人员核对名单的声音。前面陆续有人往会场走。阳光偏了,玻璃门上的反光暗了些,大厅里多了些暖光。
“要不我们一块进去?”周敏提议,“后排还有空位。”
“行。”陈林答应,“我也想听听你讲什么。”
吴万勋没立刻动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坐角落,低头等会议开始。现在却要和两个陌生人一起走,还要聊还没讲的内容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原本独自走路的人,突然有了同行者。
他把文件袋放回包里,拉好拉链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
“你这次讲什么主题?”周敏边走边问。
“《泥土里的文学》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可得认真听。”陈林笑了,“别光说理论,多讲点你村里的人。”
“我会讲我爸割麦的样子。”吴万勋说,“也讲我妈冬天夜里补衣服,油灯快灭了还不睡。”
“这种细节最重。”周敏点头,“比一百句口号都有力。”
他们走过走廊,灯光照在三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,挨在一起。前方是会场大门,已经开了。里面座椅整齐排列,投影幕布垂着,麦克风立在讲台中央。
有人已经开始入座,低头翻资料,或小声聊天。空气里有种安静的感觉,像是要发生什么事。
“要不我们坐一起?”吴万勋忽然说。话出口才意识到是自己先提的,心里一紧,怕显得冒昧。
陈林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好啊,就靠后点,方便听。”
周敏拉开三张连座的椅子:“这儿空着。”
三人坐下。吴万勋把包放在腿上,手搭在上面。他感觉心跳慢了些,肩膀也没那么紧了。他偷偷松了口气,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喘气的地方。
“你平时一天写多久?”周敏低声问。
“看农活。”他说,“忙时晚上写两小时,闲时早上四点起,写到天亮。”
“真坚持。”陈林说,“我们单位有些人说要创作,结果天天开会,年底总结三千字都要抄。”
“我不是非写不可。”吴万勋摇头,“是我非说不可。有些事,我不写,可能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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