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二狗窥探,阴谋再起(2/2)
因为其中一个死者,是他母亲的堂弟,他的表舅。
那年他十二岁,亲眼看见表舅的尸体从泥里挖出来,脸都被压扁了。母亲跪在地上哭,父亲一句话不说,只是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。
后来村里发了抚恤金,每人八百元。说是“意外”,不让多问。
可他知道不对。
父亲曾在夜里喝醉,喃喃自语:“不该用那种水泥……我不该签字……”
他当时太小,听不懂。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。
所以,他回来了。
回到村子,住进老屋,重新拿起笔。
他要把那些被雪埋住的事,一件件挖出来。
他知道有人会阻止他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写的不是报仇,是真相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亮,吴万勋就醒了。
他习惯早起,五点半睁眼。外面有鸟叫,远处传来牛铃声。他穿衣下床,推开后窗透气。
晨雾弥漫,院子里湿漉漉的。他一眼就看到昨晚的脚印——被露水打湿了,但还在。他蹲下,用手描鞋底纹路,粗,呈“人”字形,确实是那种廉价胶鞋。
他站起身,走向柴垛背面。
那枚烟头不见了。
他皱眉。
不是被风吹走的——那里是死角,风进不去。
是有人回来拿走了。
他冷笑。
对方比他想的更小心。
他回屋,烧水泡茶。茶叶是自家晒的野山茶,苦,但提神。他一边喝,一边翻开日记本,补上昨晚的记录:
“4月7日晚,发现烟头一枚,今晨不见。疑为赵二狗所留,事后取回。此人已警觉,可能受人指使。需提高防范。”
他合上本子,开始晨读。
他每天早上都要读一段经典作品,鲁迅、沈从文、路遥都读。今天读的是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章。他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吸取力量。
读完,他开始写作。
今天的主题是“父亲”。
“父亲是个沉默的人。他从不夸我,也从不骂我。我考上县中那年,全村人都来祝贺,他只是默默递给我一双新布鞋,说:‘走得远,也要走得稳。’”
他写着,眼眶有点热。
父亲去年去世了。
临终前,他握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写下去……别怕。”
他答应了。
所以他不能停。
中午,母亲送来午饭——一碗红薯粥,两个蒸馍,一小碟咸菜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写字,欲言又止。
“妈,有事?”他抬头。
“没啥。”母亲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最近晚上别写太晚,听说赵二狗这几天常在村口晃。”
他心里一紧。
原来连母亲都注意到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您别担心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走了。
他知道她在害怕。
但她不说。
就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她也只是不停地摸他的额头,不说一句“别怕”。
下午,他去镇上买纸和墨水。
路过村委办公室时,他看见赵二狗坐在门口抽烟。两人目光相遇,赵二狗立刻低下头,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。
吴万勋没停步,直接走过。
但他记住了赵二狗的眼神——不是生气,是怕。
他怕的不是书,是书中藏着的秘密。
傍晚回家,他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。
他捡起来,展开,上面写着:
“停笔,不然你会后悔。”
字是打印的,是从杂志上剪下来拼的。
他冷笑,把纸条收进记录本,编号“003”。
当晚,他写得格外用力。
“父亲签字那天,天空阴沉。工头递来合同,他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最后,他签下名字,手有点抖。他说:‘这水泥,真的够吗?’工头笑着说:‘放心,标准的。’”
他一边写,一边听外面的动静。
风不大,但总有奇怪的声音。他不开灯,只点煤油灯,灯光弱,影子在墙上晃。
他知道,今晚可能会有人来。
所以他提前在窗台撒了细沙,在门后挂了铃铛。
果然,午夜时分,铃铛响了。
很轻,像被风吹动。
他立刻警觉,握紧桌上的裁纸刀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,极轻,从后窗传来。
他慢慢起身,从暗格拿出相机——那是他花三个月工资买的二手数码机,专为取证。
他轻轻靠近后窗,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。
一个人影蹲在窗下,正想撬窗。
正是赵二狗。
他戴着帽子,戴着手套,手里拿着螺丝刀。动作很慢,怕出声。
吴万勋按下快门。
“咔。”
声音小,但在夜里很清楚。
赵二狗猛地抬头,四下看,随即跳起来就跑,消失在夜里。
吴万勋没追。
他回到桌前,查看照片。
清楚,能用。
他把照片导入U盘,藏进墙洞的铁盒里。盒子上刻着两个字:“存证”。
然后,他坐下,拿起笔。
“父亲签字那天,天空阴沉。工头递来合同,他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最后,他签下名字,手有点抖。他说:‘这水泥,真的够吗?’工头笑着说:‘放心,标准的。’”
他继续写。
一夜没睡。
天亮时,他写完了第一章。
标题是:“雪夜”。
他把稿纸复印三份,一份藏进地板夹层,一份寄往省作协档案馆,一份随身带着。
他知道,这场斗争才刚开始。
而他,绝不会退。
几天后,村里开始传:吴万勋疯了,半夜对着墙说话,还拍鬼影。
他知道,是赵二狗在造谣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继续写第二章:“父亲的沉默”。
同时,他开始去找当年知道情况的人。
第一个是村里的老会计,姓李,八十二岁,住在村东头。
老人耳朵不好,但记性还行。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听完吴万勋的话,沉默很久,才低声说:
“你爸……是个老实人。他签了字,可他不信那水泥是真的。他跟我说过:‘这标号,最多只能撑半年。’可上面催得紧,钱不到位,材料也只能将就。”
吴万勋记下这句话。
第二个是当年的泥瓦匠,姓陈,现在瘫在床上。他女儿转述:“我爸说,钢筋细了一号,水泥掺了灰土。他提过意见,可工头说:‘少管闲事,拿钱闭嘴。’”
第三个是表舅的遗孀,住在邻村。她见到吴万勋,哭了很久。
“你表舅走前说,这渠修得不对,迟早要塌。可没人听他的。他只是个普通工人,说了也没用。”
吴万勋把这些话都记下来。
每一条,都是证据。
每一句,都是控诉。
他把这些写进第二章,内容更重了。
而赵二狗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。
先是断电,再是泼粪,最后竟在夜里放火烧了他的柴垛。
火光冲天,惊醒全村。
吴万勋冲出来救火,衣服都被烧焦。警察来了,调查后说是“意外”,建议他注意防火。
他知道不是意外。
但他还是没报警。
他知道,在这里,有些事报了也没用。
他只是在记录本上写:“4月15日,柴垛被焚,疑为纵火。嫌疑人赵二狗,有动机,有行为模式,证据链逐步完善。”
然后,他继续写。
第三章:“沉默的代价”。
第四章:“被掩埋的名字”。
第五章:“雪融之后”。
他写得越来越深,也越来越痛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揭开一块旧伤疤。
但他必须揭。
因为那些死去的人,值得被记住。
一个月后,他完成了初稿。
共十二章,十四万字。
他给书起了个新名字:
《被雪掩埋的真相》。
他把全稿备份,寄给三家出版社,两家媒体,一位律师朋友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院中,望着夜空。
星星很亮。
他知道,风暴就要来了。
但他已无所畏惧。
因为他写的,不是小说。
是历史。
是良心。
是一个人对一群人的交代。
也是一个村庄对自己的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