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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素材整理,初有轮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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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,他开始学认字。

就在灶台前。妈妈不会写字,但她记得几个字。她说:“咱穷,供不起你上学,可字得认,不然以后被人骗。”

每天晚饭后,她就拨开灶膛的灰,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,教他念,再让他用手描一遍。

第一个字是“人”。

“两笔,一撇一捺,站得直,才是人。”她说。

他描,歪歪扭扭。妈妈不急,让他一遍遍练。

第二天写“大”,第三天写“天”,第四天写“火”。每写完一个,她都说句话。“‘火’要管住,不然烧家;‘天’最大,人再难也不能怨天。”

他听得不太懂,但那些话像种子,慢慢长在他心里。

有一次他问:“妈,你怎么会这些字?”

妈妈停下,看着灶膛里快灭的火,轻声说:“我小时候,外婆也这么教我。她不识字,可她记得这几个字,说这是做人的根。”

他没再问。多年后他才明白,妈妈教他的不是识字,是做人。

九岁那年,他第一次跟爸爸去巡渠。
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爸爸扛铁锹,穿胶鞋,裤腿卷到膝盖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要不要去。

“走吧。”爸爸说。

他赶紧跑过去。

水渠从山上下来,穿过整个生产队的田。春耕时,水不能断。爸爸每天早上巡查一次,看有没有堵或漏。

那天路上全是露水,草湿了,沾在裤子上。爸爸走得快,他小跑才能跟上。到渠口,爸爸蹲下,用手试水温,扒开草看水流。

“这儿堵了。”他说。

吴万勋凑过去看,果然一堆枯枝卡在口子。爸爸卷袖子,伸手掏。泥水溅脸上,他也不擦。掏完后,他又沿渠走,一边走一边敲堤坝,听有没有空的地方。

太阳出来时,走到中间。突然,爸爸停下。

“坏了。”他指着前面。

一段堤坝塌了,泥和水往外涌。不堵住,下游的秧苗就完了。

爸爸脱鞋跳进泥水,齐膝深。他用铁锹铲土填缺口。吴万勋在岸上,想帮忙,不知怎么做。

“去搬石头!”爸爸喊。

他跑去捡石头,一块块抱来扔进去。爸爸用脚踩实,再填土,反复压。两人忙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堵住了。

收工时,爸爸裤腿全是泥,脚趾冻紫了。他一句话不说,扛起铁锹就走。

路上,吴万勋问:“爸,为啥非得你去?别人不能替吗?”

爸爸没停步,只说:“别人不一定来。”

他不懂。直到多年后,他读到一句话:“责任不是职务,是选择。”他才明白,爸爸的选择,不是为了工分,是因为他知道,水断了,饭就没了。

十一岁那年,弟弟吴万强发高烧。

那天暴雨,打雷闪电。爸爸在外没回来,妈妈忙着抢谷子。弟弟烧得满脸通红,躺在床上抽。

吴万勋背起弟弟就往卫生所跑。雨太大,路滑,他摔了好几次,膝盖破了,血混着雨水流。可他没停,咬牙跑到诊所。

医生打了针,说:“再晚半小时,孩子可能就烧坏了。”

妈妈抱着弟弟哭,爸爸回来后,默默看他一眼,眼神复杂,有心疼,有愧疚,也有骄傲。

那天晚上,爸爸破天荒给他夹了块肉。

他记得是腊肉,咸香,在嘴里化开时,他忽然觉得,自己也能成为爸爸那样的人。

十二岁那年,他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父亲》。

他写了爸爸巡渠、修渠、雪夜背医生,写了他不爱说话的背影。老师当众读了,同学们都安静了。

可第二天,有人笑他:“你爸就是个看水的,有啥好写的?”

他没反驳。回家后,把作文本藏在床板下,再也没提。

直到二十年后,他成了县中学语文老师。上课讲“平凡中的伟大”时,他翻开那本旧作文,念第一句:“我的父亲,一年三百六十天,有三百五十九天在巡渠。”
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

下课后,学生问他:“老师,您父亲后来怎么样了?”

他笑了笑,说:“他到现在,还在巡渠。”

弟弟吴万强的变化,是从十五岁开始的。

以前他懒,不爱读书,放学就睡觉。妈妈骂他“不成器”,他顶嘴:“我又不当干部,识几个字够用。”

可有一年冬天,家里猪圈塌了。妈妈让爸爸修,爸爸说:“让万强去。”

吴万强不情愿去了。他搬砖、和泥、砌墙,干了三天。手磨破了,指甲全是泥,可他没喊累。

完工那天,爸爸来看了一眼,说:“还行。”

就这两个字,他高兴了好几天。

从那以后,他变了。主动扫猪圈,帮妈妈挑水,农忙下田插秧。后来考上技校,学电工,回村成了技术员。

有一年春节,他给爸妈各买了一件新棉袄。妈妈穿上说:“花这钱干啥,我衣服还新。”

他低头吃饭,说:“你们穿暖了,我才安心。”

吴万勋看到这一幕,忽然明白:成长不是一下子发生的,是在某一次搬砖、某一次挑水、某一次被爸爸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悄悄完成的。

妹妹吴万娇爱打麻将。

不赌钱,只赢五毛一块的小彩头。村妇女节、秋收、腊八,她都去。牌桌上她话多,笑声大,输了不恼,赢了也不得意。

妈妈常说她:“整天叽叽喳喳,不像姑娘。”

她顶回去:“我劳动一天,玩两把怎么了?”

吴万勋起初也不懂。直到有一年回家,看见妹妹半夜还在灯下织围巾。毛线是拆过的,织成一条灰蓝色的,针脚很密。

“给谁织的?”他问。

“万强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他说城里冷。”

他愣住了。原来她的热闹,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。她的麻将,是让自己看起来轻松。可夜里,她还是会为哥哥牵挂,一针一线,织进冬天。

如今,他坐在这间老屋里,阳光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飘。桌上两本笔记静静躺着,一本写过去,一本写将来。

他翻开蓝皮本,继续写:

“我烧得很厉害。屋外风雪大,屋里灯摇晃。我听见妈妈的手在我额头上,听见爸爸穿鞋的声音,听见门开又关。那一刻,我不知道会不会死,但我记住了——有人愿意为我走进风雪。”

他停笔,看向窗外。

院子里,妈妈正在喂鸡。背驼了,头发全白,动作慢但稳。爸爸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手里拿着旧铁锹,一下下磨着。

弟弟在田里修电线,妹妹在厨房炖汤。

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天天重复的日子,是他生命里最深的颜色。

他忽然明白,写作不是为了出名,不是为了让谁感动,而是为了让那些沉默的人被听见,让那些平常的日子被记住。

他写下新的一段:

“后来我走出村子,读了书,成了‘有文化的人’。可每次回家,爸爸从不问我工资多少,职位高低。他只问:‘这次能待几天?’

妈妈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,她只忙着给我装腊肉、腌菜、新收的米。

他们不关心我飞得多高,只在乎我有没有回家。”

笔停了一下,他继续写:

“我曾以为,走出大山才是成功。现在才懂,能回来,才是圆满。”

他合上本子,起身推开窗。

春风吹在脸上,田野一片绿。远处,水渠静静流着,映着天空。

他知道,这本书,他会写完。

不是为了出版,不是为了读者。

而是为了告诉自己:你从哪里来,你为何是你。

他再次拿起笔,在扉页写下书名:

《泥土之上》

献给父亲的背影,母亲的灶火,和所有在沉默中撑起生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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