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家人的支持,创作的动力(2/2)
文档不断往下走。
第一章三千八百字,第二章已过两千。
他删掉一段重写。
这次他写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的样子。她说:“写吧,只要你说的是真话。”他当时没哭,怕她看见。可等她闭眼那一刻,他跪在地上,把脸贴在冰冷的床沿,一声没出。
他把这些全写了进去。
天快亮时,他停下。
肩膀僵,手指发麻。他站起来活动一下,走到院中。露水打湿裤脚,空气清冷,东方泛白。远处山轮廓清楚,树影晃动,鸡叫此起彼伏。这个村子醒了,和过去几十年一样。
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在灶台前烧水。见他出来,递过一碗热粥。
“接着写?”父亲问。
“接着写。”他说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热流进胃里,整个人暖起来。
回到屋里,他新建一个文档,命名为《破土_第三章》。
输入第一句:
我妈走的时候,村里正闹干旱。她咽气那天,天上没云,地上没风。我抱着她的遗照往坟地走,路上遇见一个小孩问我:“叔,你写的书,能写写我娘吗?她也病死了,没人记得她做过啥。”我说能。我把他名字记在本子上,第三页,第七行。
键盘声再次响起。
一声,一声,不停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每天早上五点,吴万勋准时起床。洗漱后泡一杯浓茶,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。文档标题早就定好了:《破土》。没有副标题,也不需要宣传语。这本书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把被遗忘的人,重新写回来。
吴万强真的去了镇上打印店。老板一开始不愿意:“这种书谁看?还不如印养生手册。”但听说是吴万勋写的,态度变了:“哦,是你哥啊?他去年那篇《谁动了我的补偿款》救了我们楼下一户人家呢。”最后谈妥价格,每百页十五元,还免费塑封封面。
吴万娇开始了她的“编目工程”。她在本子上画表格:日期、章节、内容概要、涉及人物、需核实细节。她做了索引卡,用不同颜色标记线索——红色是要采访的老人,蓝色是待查的数据,绿色是可以公开的信息。
她还主动找了几个长辈。
第一个是陈阿婆,九十二岁,住在村西头。她是当年修渠妇女队的队长,见过刘德海最后一面。“那天他穿蓝布衫,袖口补了一块,走路有点跛,说是脚被石头砸了。我还劝他回去歇两天,他说不行,工期紧。”她说着哭了,“那么好的人,名单上居然没有。”
第二个是王老师,退休了,住在县城养老院。他颤抖着手从箱底拿出一本旧语文课本,翻开夹层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日期。“这是我偷偷记的死亡名单。”他说,“一共十七个,官方只承认十一个。剩下的,有的说是私自离岗,有的说是事后加入,都不算工伤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“刘德海,就在这里。他是清明前一天走的,那天渠还没通。”
吴万勋把这些都写进书里。
他还去找了当年修渠的几位幸存者。有的人不愿提,一说起就沉默;有的人很激动,拍桌子骂“那些年就是这么糊弄人的!”;也有人跪在祖坟前烧纸,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兄弟们,有人替你们说话了。”
写作过程中,也有阻力。
先是村委会派人来谈话。村支书姓周,五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:“万勋啊,你是文化人,写点正能量不好吗?非要揭这些旧伤疤?”吴万勋只答一句:“我写的是事实。”对方脸色一沉,说了句:“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接着是半夜电话骚扰。
凌晨三点,手机突然响。接通后没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。第二天同一时间又来一次。第三天,来电显示是“未知号码”。吴万勋没报警,只是把手机放在录音笔旁边,录下了那段沉默。
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第五个月。
那天夜里刮大风下暴雨,雷电交加。吴万勋正写到第六章《沉默的名单》,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。他开门查看,发现柴房屋顶被掀开,雨水灌进去,泡坏了草稿和部分打印件。门口地上扔着一只死老鼠,嘴里叼着半截烧焦的纸——正是《破土》的手稿残页。
他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没有动。
第二天清晨,吴万强带着工具修屋顶,吴万娇默默清理残稿,父亲蹲在门口抽烟,一句话不说。
中午,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事。
李婶送来一大篮鸡蛋,说:“你妈在天之灵保佑你。”隔壁张伯拄拐杖走来,塞给他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:“这是我儿子拍的修渠现场,一直不敢拿出来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悄悄提供资料。
有人送来当年的工分簿复印件,上面清楚写着刘德海最后几天的出勤记录;有人交出藏了三十年的慰问信底稿,证明他曾被列入初步抚恤名单;还有一个远嫁外省的老妇专程回乡,只为告诉他:“我男人是第三个被埋的,他们说他是外来户,不算本地劳力,所以没赔偿。”
吴万勋把这些全都写进书里。
他不再只是写故事的人,而是成了见证者。
写到第八章时,他决定加一条新线索——关于母亲的另一面。
以前他只知道母亲勤劳、隐忍、为家付出一切。但在整理遗物时,妹妹翻出一个铁盒,里面有几封信和一本日记。
原来母亲年轻时是村小学代课老师,因怀孕被辞退。她不甘心,写信给教育局申诉,要求恢复工作。信里说:“我不是求特权,只是希望有个机会证明自己。我能教孩子识字,也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公平。”可惜没回音。
后来她得了肾病,医疗费贵,家里欠债。但她从不抱怨,反而安慰丈夫:“别怪国家,那时候大家都难。”
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:“我希望我儿子将来能写点东西。不是为了扬名,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被记住。我们不是数字,不是报表,是有血有肉的人。”
吴万勋读到这里,哭了。
他把这一章取名《无声的母亲》,并写道:“她一生没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名,却用生命教会我什么叫尊严。”
与此同时,书的影响慢慢变大。
起初只是亲戚朋友传阅打印稿,后来有人拍照上传网络。短短两周,点击量超过十万。网友留言:“这才是真实的历史。”“我们的父辈就是这样过来的。”“请一定要出版,我要买十本送给学生。”
出版社也开始联系他。
一家省级出版社主编亲自上门:“我们可以出精装版,全国发行。”吴万勋问条件,对方说:“只需稍作修改,比如弱化个别敏感表述。”他摇头拒绝。
另一家书商开高价:“只要你授权电子版权,立刻预付二十万。”他也拒绝。
他对所有人说:“我可以不要钱,但一字不能改。”
最后,他自费印了五百本,全部免费送给村里老人、学校师生和亲历者。
发书那天,祠堂临时布置成发布厅。没有主持人,没有讲话。吴万勋站在人群前,举起一本书,说:“这是我写的《破土》。里面每一个人,都是真实的。如果你们认识他们,请告诉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。”
全场安静片刻,然后掌声响起。
就连曾反对的周支书也来了。他接过书,默默翻开,看到“刘德海”三个字时,手指微微一颤。
几天后,村里公告栏贴出新通知:经村民代表大会决议,拟在村口立碑,纪念1978年修渠牺牲人员。名单依据《破土》及多方核实,共十七人,第一位就是——刘德海。
消息传来那天,吴万勋正在写第九章。
他停下笔,走到母亲坟前,把一本《破土》轻轻放在墓碑旁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看到了吗?他们被记住了。”
风拂过山坡,吹动书页,像有人在轻轻翻阅。
回到家,他继续写作。
文档快十万字了,还在增加。
他知道,这本书永远不会真正完成。因为记忆不会结束,正义的声音也不会停止。
键盘声依旧响起。
一声,一声,不停。
而在村子的每个角落,有人开始谈论过去,有人翻找旧物,有人写下自己的故事。
一个被遗忘的时代,正随着文字一点点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