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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家人的支持,创作的动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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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坐在书桌前,手还放在键盘上。屏幕上的光标在“1978年春天”后面一闪一闪。外面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。院门响了,是父亲回来了。

他没动,也没回头。他已经坐了一整夜,背很僵,肩膀也疼。屋里只有风扇的声音,旧风扇转起来嗡嗡响,空气里有纸和墨的味道。

父亲端着一碗粥走到门口,脚步很轻。他看见儿子一动不动,知道他又写了一夜。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认准的事一定要做完。当年高考没考上,别人劝他去打工,他偏要留在家写东西。后来投稿总被退,他也从来没说过不写了。现在四十多了,头发白了一半,眼睛凹下去,可那股劲还在。

他把粥放在桌上,小声说:“吃点。”

声音不大,但檐下的麻雀被吓飞了。吴万勋这才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嘴唇干裂。他点点头,站起来走向饭桌。凳子在地上划出声音,整个院子好像都醒了。

他坐下,喝了一口粥,温的,不烫。米煮得很烂,入口就化,带着柴火灶的香味。这是父亲煮的,用的是自家种的大米,锅底还有点锅巴。小时候冬天,母亲总会在这粥里加红糖,说是暖胃。现在没有红糖了,只能配咸萝卜,又咸又脆,压得住心里的苦。

“写到哪儿了?”父亲问。

“开头。”他说,“写你修水渠的事。”

父亲没说话。他拉开另一张凳子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很粗糙,全是老茧,那是干活留下的。他看着儿子的脸,觉得这张脸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——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眼神,那种倔劲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那年不下雨,地都裂开了。三月要播种,土硬得像石头,锄头挖下去会冒火星。大队开会说要引山上的水下来,解决六个队的用水问题。我去报名,队长问我为啥,我说我家有三亩旱地,再没水,秋天就没收成。”

吴万勋听着,没打断。他知道这事,但从没听父亲完整讲过。以前问起,父亲总是摆手说:“过去的事,提它干嘛。”可今天不一样,也许是因为看见他真正在写,也许是因为憋得太久。

“我们挖了一个多月,铁锹都磨坏了两把。刘德海也在,赵二狗他舅。人老实,不爱说话,但干活卖力。那天下午塌方,泥石冲下来,三个工棚被埋了。救出两个,他没出来。”

吴万勋低头,筷子停在半空。他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:黄昏快下雨,山体松动,泥土像洪水一样冲下来,帐篷一下子就被盖住了。人们喊着名字扒土,用手刨,手都出血了也不停。等找到刘德海时,他已经死了,怀里还抓着一把没还回去的铁锹。

“后来报上去的名单,只写了两个人的名字。”父亲声音低了,“他们说刘德海前几天请假走了,不算因工死亡。可我知道,他是去给娘买药,当天晚上就回来了,第二天一早就上工了。他死在渠底,却没人认。”

吴万勋放下筷子,从兜里掏出本子,在空白页写下几个字:刘德海,不在名单。

笔尖用力,纸都快被戳破了。这不是记事,是刻字。

“你要写这些?”父亲看他写字。

“都写。”他说,“你不让我忘,我就不忘。”

父亲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娘要是还在,也会让你写。”

吴万勋喉咙一紧。他没抬头,只嗯了一声。

母亲去世那年,他刚大学毕业。一场高烧拖了半个月,村里没医生,送到县医院时已经晚了。临死前她拉着他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写……写咱们村的事……别让人忘了……”他当时不懂,以为是胡话。直到多年后翻旧日记,才明白她说的是真的。

这时院门又响,吴万强扛着锄头回来。衣服上有泥,脸上出汗,裤脚卷到小腿,皮肤晒得发黑。他昨天去了东坡那块荒地,准备开春种红薯。远远看见屋里两人坐着,神情严肃,以为出了事,赶紧进门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吴万勋说,“我在写新书。”

“写啥?”

“咱们家的事,村里的事。”

吴万强皱眉:“那……我以前被辞退那次,也写?”

“写。”

“那你是不是还得写我偷懒、喝酒、睡到中午?”

“写。”

吴万强愣住,然后笑了:“那你得把我现在每天六点起床、月底多挣三百也写上。不然别人以为我就这点出息。”

吴万勋抬头看他,也笑了:“写。”
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。那些年吴万强确实混过。三十岁在镇上砖厂上班,因为打架被开除,回家躺了三个月,整天喝酒打牌,连父亲骂他都说不出话。后来一场大雨冲垮了猪圈,母猪淹死了,妹妹哭了一整夜。那一晚他蹲在猪圈外抽完一包烟,第二天天没亮就出门找工作。五年过去了,换了三份工作,现在在村合作社开车运货,工资不高,但从不拖欠家里一分钱。

他脱下外套挂在墙上,坐下说:“那你缺不缺人抄稿?我字丑,但能抄。一天抄十页没问题。”

“真愿意?”

“你写的字,我不护谁护?”说完,他抓了块咸菜放进嘴里,咔嚓咬了一口。

话音刚落,吴万娇从房间走出来。她手里拿着小本子,在门口听了会儿,小声问:“哥,我打麻将输钱那次……你也记得?”

吴万勋看着她:“记得。”

她低头抠本子边角:“那……你会不会写进去?让人笑话咱家?”

“我会写你后来戒了牌,学做刺绣,给李婶送过一双鞋。还会写你熬夜帮我存U盘,藏了五份备份。”

吴万娇眼眶一下红了。她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:“那我帮你记。你每天写了啥,我按顺序整理。哪天写到谁,提前告诉我一句,我好想想有没有漏的事。”

吴万勋没说话。他看着妹妹,看着弟弟,看着父亲。他们都在。

这一刻,他明白了,这本书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书写,而是全家人一起在找回记忆。

晚饭时一家人围坐。桌上是炒青菜和腌萝卜,还有父亲特意煮的鸡蛋。没人说话,但气氛变了。以前吃饭总有压抑感,尤其是他写作这些年,家人嘴上不说,心里总觉得他不成器——不去挣钱,整天对着电脑敲字,写的还是没人看的东西。可今晚不一样,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,像是终于懂他在做什么。

吴建国夹了个鸡蛋放进吴万勋碗里,说:“你写吧。只要写的真是咱家的事,不怕人看。”

吴万强说:“哥,我明天起早去镇上打印店问问,能不能便宜点印副本。”

吴万娇翻开她的本子:“我已经开始记章节名了。第一章是‘修渠的人’,第二章是不是写妈?”

吴万勋低头吃饭,手有点抖。他放下碗,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为了出名写,也不是为了报仇。我是为了让你们——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,被看见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风吹动门帘,拍了一下墙。

吴建国点点头:“该让人知道的,就得知道。”

饭后,吴万勋回到书桌前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本旧笔记本。纸发黄,边角卷起,封皮上写着《往事录》三个歪字,是他二十岁时写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写着一行字:接下来写什么?

他在

然后合上本子,打开电脑。

文档还在。光标停在“1978年春天”后面。

他敲下第二句:

那一年,村里来了测量队,背着仪器,穿胶鞋。我爹光脚带路,脚底全是血口子。他们说这渠能活三代人,可三十年过去,有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
他继续打字。

写父亲怎么带人抬水泥管,十二个人一组,山路陡,摔一跤就会骨折。写王老师偷偷记伤亡名单,怕上面查,藏在语文课本里,后来被人发现,调离了学校。写赵二狗他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“水通了没”,有人说他是幻觉,但他相信是真的——因为就在他咽气当晚,第一股泉水流进了干田。

他写到一半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是吴万强在院子里钉木板。他探头看,弟弟正把一块厚板钉在柴房门框上。

“装个加固条。”吴万强抬头说,“以后谁想撬门,得先过我这关。”

吴万勋点头,缩回身子。

他知道弟弟说的是谁。三年前他写征地补偿的文章,揭露村干部虚报面积、私吞钱款,文章传开后,家里门窗被砸,狗也被毒死。那时没人站出来作证,大家都怕惹祸。只有吴万强拎着铁棍守了七夜,说“谁敢动我哥一个字,我就跟他拼命”。

他翻出一张老照片。是母亲生前唯一的全家福。拍于1995年春节,背景是贴红对联的土墙。母亲坐在中间,瘦,但笑着,眼角皱纹舒展。父亲站在后面,手扶椅背,不太习惯拍照。妹妹扎着羊角辫,穿红毛衣;弟弟躲在哥哥身后,只露半个脑袋,调皮地吐舌头。他那时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成绝版——母亲第二年病倒,第三年冬天走了。

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。

然后继续写。

写李婶怎么把废稿纸拿去包菜,听说有人要烧稿,连夜换掉所有包装纸;写弟弟怎么抄起铁钳守门口,吼出“你动我哥的东西试试”;写妹妹怎么用手机拍下赵二狗放火的视频,手抖得差点录不上。

那天夜里,赵二狗带着汽油闯进柴房,说“你写我家的事,我就让你家烧成灰”。吴万娇刚好起夜,透过窗户看见黑影,立刻掏出手机录像。她不敢报警,怕激怒对方,只能躲在角落低声录音。事后警方调监控,结合视频才把人控制住。那段视频成了书中第四章的关键材料。

他写道:“我不是英雄。我没想当代表。我只是个写东西的人。但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有人用命在护。所以我不能停。也不能改。更不能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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