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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创作的灵感迸发,新作品的构思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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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父亲那一段时,他笔尖一顿。

他记得那个暴雨夜。赵二狗派人来抢稿子,砸了窗户。他抱着箱子往外跑,父亲却转身冲进雨里,一趟趟把散落在泥水中的纸页捡回来。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,衣服全湿透了,可他一句没骂,只是把纸一张张叠好,塞进塑料袋,抱回屋里烘干。第二天,那些纸页边缘起了皱,像老人的手掌,但他一字没丢。

他把这些都写了进去。

编辑坐在旁边,没打扰他。他看了几眼屏幕,点点头,拿起水杯喝了口茶。他知道,这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。

写到第三页时,吴万勋停下来。他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地上有影子晃动。是风在吹树。他没起身,也没喝水。他只是看着那片影子,看了一会儿,又转回头。

他删掉最后一段,重写:

我不是英雄。我没想当谁的代表。我只是个写东西的人。但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有人用命在护。所以我不能停。也不能改。更不能骗。

打完这句,他按下保存。

文档已存为“破土_第一章”。页数七页,字数两千一百六十三。

他没停下,继续写第二章的开头。这次他写父亲年轻时修水渠的事,写那次塌方死了三人,写工钱被克扣,写名单没人敢提。他一边回忆王老师的讲述,一边翻出旧笔记核对日期。

王老师是他小学语文老师,退休前在县教育局工作。去年冬天,老人拄着拐杖来找他,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名单。“这是当年修渠遇难的工人,”他说,“我一直藏着,就等有人愿意写。”名单上三个人的名字,只有两个出现在官方记录里。第三个,叫刘德海,是赵二狗的亲舅舅。可赵家对外宣称他“外出谋生”,从此再无人提及。

“为什么现在给我?”吴万勋问。

王老师叹了口气:“因为我老了,怕带进坟里。也因为……我信你。”

他把这段也写进了第二章。

编辑站起身,轻声说:“我就走了。”

吴万勋没抬头,只应了一声。

编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很静,只有键盘声在响。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
他带上门,走出去。

吴万勋还在打字。他写到父亲戴旧军帽的样子,写到那双裂口的手如何接过照片,写到那句“好好写”背后的千言万语。

他忽然停住。

手指停在空格键上。

他想起一件事还没写进去——昨夜赵二狗摔下墙头时,手里攥着的那包烟,是红塔山。而他平时抽的是哈德门。这个细节,李婶提过,但他一直没记。

他低头,在文档里加了一句:

后来我才知道,赵二狗那天特意买了包新烟。他以为放完火就能脱身,所以想抽点好的。可他忘了,烟头会留下痕迹,而人做的事,总会留下证据。

打完这句,他松了口气。

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眼睛有点酸。他没揉,也没关机。他只是把双手放回键盘,准备继续。

他写到深夜。

月亮升起来,照进屋子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棵扎根的老树。妹妹轻轻推门进来,放下一碗热汤,又悄悄退出去。他没察觉,只顾着敲字。写到弟弟那段时,他忍不住笑了。
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弟弟其实一直不懂哥哥为什么非要写作。有一回他喝醉了,冲吴万勋吼:“你写这些东西,能换几斤米?”吴万勋没答。几天后,村里来人查他“散布谣言”,要搜家。弟弟二话不说,抄起铁钳就站在门口:“谁敢动我哥的东西,我就砸谁脑袋!”那人吓退了。事后吴万勋问他:“你不怕吗?”弟弟挠头:“怕啊。可你是俺哥,我不护你护谁?”

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打了进去。

写到李婶时,他又慢了下来。

李婶六十多岁,独居,儿子在外地打工。吴万勋每次写完稿打印,剩下的废纸她都主动拿去包菜、垫筐、糊墙。后来她听说有人想烧稿子,竟连夜把自家所有的包装纸全换了,还挨家挨户叮嘱:“谁要是见陌生人打听吴家的事,立马告诉我!”

有一次,赵二狗派人假扮收废品的,想套话。李婶一眼识破,端出一碗凉水:“要纸没有,要命一条。”那人灰溜溜走了。

他写:“她不是知识分子,不认识几个字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比命还重。”

写到这里,天已微亮。
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屋檐,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

他没停。

他写到王老师如何组织村民联名作证,写到妹妹如何用手机拍下赵二狗放火的视频,写到父亲如何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整夜,只为等他出来。

他写:“我曾以为写作是为了逃离这个村子。后来才懂,我写,是为了回到它。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,而是以一个见证者的身份,把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声音,重新挖出来。”

他写:“这里的土地贫瘠,人心却不荒。”

他写:“也许我的书永远不会畅销,不会被改编成电视剧,不会登上热搜。但只要有一个孩子读到它,然后在作文本上写下‘我也想写点真的东西’,那就够了。”

他写:“我不是为了被记住而写。我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和事,不至于真的消失。”

文档不断向下延伸。

第一章、第二章、第三章……他不再计算字数,也不再回头看。他知道,这不是一本书的写作,而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话——与母亲,与父亲,与这个村子,与他自己。

太阳完全升起时,他终于停下。

他伸了个懒腰,肩颈僵硬,手指发麻。他起身走到院中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,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粥,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吃点。”他说。

吴万勋点点头,坐下。

他没说话,父亲也没问写了多少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院子里的鸡鸣,听着远处的犁地声,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
这一刻,比任何荣誉都真实。

他吃完粥,回到屋里。

电脑还开着,文档停留在三千八百七十二字处。

他新建一个章节,输入标题:第二章:修渠的人

然后,他继续敲下第一句:

1978年春天,村里开始修水渠。那一年,我爹二十一岁,赵二狗他舅二十三岁,王老师还在念中学。他们不知道,这条渠会流三十年的水,也会埋三十年的秘密。

键盘声再次响起。

一声,一声,像春雷滚过冻土。

他知道,这场写作,才刚刚开始。

而他要写的,不只是自己的故事。

他要写的,是这片土地上,所有沉默者的姓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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