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警觉的传递,团结的准备(1/2)
清晨五点,天刚亮。
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层薄雾,叶子上有露水,一滴一滴掉在地上,湿了泥土。村子还很安静,鸡没叫,狗也没叫,只有山那边传来几声鸟叫。
吴万勋蹲在院门外,手指摸着地上的脚印。土是湿的,鞋印很清楚,比昨天的更深。他没说话,只用指尖顺着印子划过去——这人走路前脚宽后脚窄,步子大,重心偏右,应该是左腿用力多。这痕迹很新,像是昨夜才留下的。他闭了眼,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:窗户被砸碎的声音、玻璃飞进屋里的画面,还有母亲吓到之后压低的哭声……这些事好像就藏在这串脚印里,正一点点靠近。
他站起来,把门关紧,插上门闩。动作轻,但很坚决。铁门环碰上门框,“咔哒”一声,在清晨听起来特别清楚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墙,墙皮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黄土,像旧伤疤。这房子是他爷爷盖的,住了四代人,墙角长了青苔,瓦缝里钻出野草,但它一直没倒,就像他们一家人一样。
回到屋里,空气有点凉。灶台边有烧完柴的灰味,混着樟木箱的味道。他走到床边,弯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,拿出一把铜钥匙。钥匙磨得很亮,边角泛光。他走过去打开靠墙的樟木箱,箱子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股旧纸和墨水味扑出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昨晚捡到的探测仪,放在箱底的一叠稿纸上。仪器不大,黑色外壳,表面有刮痕,按钮旁贴着一张褪色标签,写着“地质勘测专用”。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,但他觉得,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小山村。他放下仪器,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发黄的信,整齐放好。这些信有的是匿名寄来的,有的是村民偷偷塞进门缝的纸条,内容不一样,但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:赵二狗。
箱子快满了。他合上盖子,用钥匙锁好,再把钥匙塞进床头的砖缝里。那缝隙是他小时候发现的,后来成了家里最秘密的地方。他盯着那块砖看了两秒,转身去了厨房。
锅里还有半碗剩饭。米粒冷硬结成团,他加了点水,架在灶上热。火苗烧着锅底,噼啪响。他坐在桌前等饭热,眼睛看着墙上的日历——八月十七日,红笔圈了个圈。那是他写完第三章的日子,也是王老汉第一次看见赵二狗半夜回砖窑的时间。
刚吃两口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李婶挎着菜篮走进院子,布鞋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嗒”声。她把一捆豆角放在石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又给你带点菜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带着关心。
吴万强从房里出来,穿着旧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浮肿,显然没睡好。他一看见李婶就问:“您是不是又看见赵二狗了?”
李婶点头,压低声音:“不止我一个。王老汉说,昨天半夜他又去了砖窑,跟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见面。摩托车还是那辆,车牌糊着泥。”
吴万勋放下碗,瓷勺磕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他抬头看向李婶,眼神平静但认真: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听不清。”李婶摇头,“但王老汉的孙子拍了照片,发到群里了。刘志远整理了,说那人租的是外地车,身份是假的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阳光照进窗子,落在饭桌上,映出一块亮光。吴万勋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向后山。树影不动,风也不起,树叶都没晃,可他知道,有些事正在发生,只是还没露出来。
李婶又压低声音:“现在村里好几个人都在注意。张大爷白天去地里,会绕你家墙外走一圈;老杨头晚上起夜,特意往砖窑方向照手电。大家不说话,但心里都有数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轻了些:“不是你一个人扛着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孤独。吴万勋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知道李婶的意思——以前他是自己一个人面对黑暗,现在有人站在他身后了。
吴万强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:“那我们还躲什么?直接去找他!”
“不行。”吴万娇从门口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白,嘴唇微微抖。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刚大学毕业,在县城当小学老师,暑假回来探亲。她穿白衬衫和浅蓝裙子,看起来文弱,但眼里有火。
“哥要是出事,书就没人写了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要我说,先把稿子藏到别处,你别在家待了。”
“躲?”吴万强瞪她,“躲就能没事了?他都踩到家门口了!”
吴万娇咬着唇,眼眶红了:“可咱们惹不起他!你忘了三年前他砸窗户的事?警察都没管!现在他带人回来,肯定是有备而来,咱们不能硬拼!”
屋里又静了。灶上的锅盖轻轻跳动,蒸汽从边缝冒出来,发出嘶嘶声。吴万勋低头吃饭,一口一口嚼得很慢。他的脑子却在想那本书——《山河录》,他写了两年,记录村子三十年的变化:土地怎么流转,矿产怎么开发,强拆怎么来,村干部怎么贪腐……每一页都是真相,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掩盖的事。
他知道,自己成为目标,就是因为这本书快写完了。
这时,吴建国从里屋走出来。他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沾满泥的胶鞋。他走路有点跛,是年轻时砍柴摔伤留下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,放到桌上,解开,里面是零钱,最大是五十元。纸币皱巴巴的,有的还沾着烟灰油渍,看得出是攒了很久的。
“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但坚定,“三千六百块。真要打官司,请律师能用上。”
三人都愣住了。
吴万强看着父亲,喉咙像堵住了一样。他没想到,这个一辈子种地、不爱说话的父亲,会在这种时候拿出全部积蓄。
吴建国看着儿子:“我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你写的那些字。但我晓得,你没做亏心事。他们怕你写出来,才想堵你的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看三个孩子,最后看着吴万勋:“咱家穷,可骨头不能软。”
那一刻,吴万强眼圈红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抖了抖,终于挤出一句:“爸……”
“我不让你去闹事。”吴建国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但也不能让人骑头上拉屎。你要守家,就正大光明地守。”
吴万强咬牙:“那我夜里巡逻。阿黑听我的,谁靠近墙根,它都会叫。”
吴万娇看看父亲,又看看哥哥,忽然转身回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,封面印着“教学工作笔记”,页角已经卷边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第一行字:
8月17日,晚七点四十五分,村西小路出现一辆红色电动车,骑车人戴帽子,没看清脸。
“我记时间。”她说,“谁进出村口,几点几分,我都写下来。要是发现不对,马上告诉刘志远。”
吴建国点头:“行。”
吴万勋开口了,声音平稳:“不主动找事,也不怕事。该写的继续写,该防的也得防。”
一家人坐在一起,定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。吴万强负责夜里巡查,每晚九点到凌晨一点,在柴房顶上守着;吴万娇白天记出入的人;吴建国白天在院子里活动,留意周围动静;吴万勋继续写书,但不再单独出门取水买菜。
他们没有说狠话,也没有发誓,但那种默契,比什么都重。
当天下午,刘志远来了。他没进屋,站在院外小声说:“我把大家看到的情况汇总了,发到群里。标题叫《近期可疑人员活动简报》,匿名的。里面有时间、地点、特征,还标了重点区域。”
他看了眼吴家院子,压低声音:“现在已经有十七个人在轮流盯梢。小卖部门口每天有两个老人坐着,一个看吴家方向,一个盯着砖窑路口。有人骑车绕后山,一天两趟。”
他还说,有个老妇把收音机调到固定频道,谁发现异常,就用暗语广播:“天气要变”代表有人进村,“该收衣服了”意思是目标出现。
“你们不用做什么。”刘志远说,“只要正常生活就行。他们会替你看着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背影消失在夕阳里。吴万勋望着他走的方向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——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,而是全村人在守护。
第二天上午,吴万勋去井边打水。桶刚放下,他看见柴垛旁边多了把铁锹。铁锹是新的,木柄光滑,铁头闪亮,显然是刚买的。旁边钉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几个字:风大雨大,字不能哑。
他没动铁锹,也没问是谁放的。只是提桶回家,路过时顺手把铁锹摆正了。
他知道,这是村里人的意思——他们不会明着帮你,但他们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
晚上八点,吴万强背上手电筒,爬上柴房顶。阿黑跟着上去,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。月光照着院子,墙根黑黑的。风吹玉米地,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吴万娇坐在堂屋桌前,翻开本子,写下第二行记录:“8月18日,晚八点十分,村东路口驶入一辆白色面包车,无牌照,停留五分钟离去。”
吴建国在院子里磨镰刀。石头来回推,发出沙沙声。他磨得很认真,每一面都擦三遍。刀刃渐渐锋利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他停下来看了看,又继续磨。他知道,这把刀不只是割草用的。
吴万勋坐在石桌前,打开本子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页用了二十分钟。笔尖划纸,发出轻微摩擦声。他写的是十年前那次非法采矿的事:怎么勾结镇干部,怎么威胁村民签字,怎么毁证据……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颗钉进历史里。
写完后,他吹干墨迹,收进抽屉。
半夜十二点,王老汉的孙子骑自行车经过吴家后墙。车灯没开,他靠记忆骑。到了拐角,他停下,抬头看了眼柴房顶上的黑影——那是吴万强,正靠着墙望远处。
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骑。
同一时间,小卖部门口,张大爷和李婶坐在矮凳上乘凉。两人不说话,耳朵听着路上动静。十一点五十八分,一辆摩托车从村口驶过,速度快,没停。
张大爷轻声说:“记一下,十一时五十八分,无牌摩托过村口,方向砖窑。”
李婶掏出本子,写下一行字。
吴万勋睡下前,听见狗叫了一声。他起身掀开窗帘一角,看见远处山坡上有手电光晃了一下,很快灭了。
他知道,那是今晚第二班巡逻的人到位了。
第三天早上,他起床准备写书。推开房门时,发现门槛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折着,外面写着:小心井水。
他展开看,里面只有一个字: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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