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新作品的反响,读者的喜爱(2/2)
这封信从县城寄来,信封上贴了个向日葵贴纸。寄信人是个初中生,叫张小舟,在信纸左上角画了个笑脸。他说他在县图书馆看到节选的文章,觉得写的就是他爷爷那样的人。
他爷爷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话,干活到七十岁,去年摔了一跤,再也没站起来。
“吴老师,”他在信里写,“我奶奶说,爷爷年轻时也想过告状,因为队里少算了他三年工分。可后来队长找他谈话,他就再也不提了。我现在才明白,原来有些人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不敢。”
他在信末问:“我能把我爷爷的故事告诉你吗?我想让他被记住。”
吴万勋把这封信也放进“读者”信封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记录:
收到第五封读者来信,内容涉及家族记忆; 编辑确认作品进入高校研究视野; 村口出现可疑车辆,已提醒家人注意; 继续写第六章,完成前两节。
做完这些,他铺开新稿纸。
笔落在纸上,发出熟悉的沙沙声。
他写:“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五日,阴转晴,砖厂奠基仪式举行,现场无公示文件,村民代表未签字确认。”
每写一句,他就停下来核对原始记录。他不急,也不停。
他知道,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将来的证据。
也知道,每一个字,现在正被某些人认真读着。
外面天亮了,风吹得铁铃轻轻晃。
吴万强在院门口喊:“哥,闹钟响了。”
吴万勋抬头看桌上的铝制闹钟。
指针指着七点十分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五圈。肩膀酸,他动了动脖子,咔咔响。这是他写作的习惯——每写满一小时,就要走动,防止身体僵住。医生说过久坐伤身,但他更怕记忆先死。
然后坐下,继续写。
笔还在动。
他写到一半,弟弟快步进来。
“哥。”吴万强站在门口,声音压低,“刚才有人骑摩托车进村,在咱们家外面转了一圈。”
吴万勋没抬头。
他右手按住稿纸,左手慢慢拧紧墨水瓶盖。
笔没停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前几天,镇上有人问“那个老吴写的书”。有人说他是“造谣”,有人说他“不安分”。更早前,村会计暗示他:“有些事,过去了就算了,何必再翻?”那人说话时的眼神不是生气,是可怜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可他知道,疯的不是他。
是他不肯忘记。
他继续写:
“当天参加奠基仪式的有镇党委书记、副镇长、国土所所长和企业代表共十一人。村民代表名单为空。现场挂了三条横幅,写着‘发展乡镇工业’‘热烈庆祝XX砖厂开工’‘共建新农村’。没有张贴征地补偿标准、环保报告或用工承诺。”
他写这些时,想起那天的情景:彩旗飘,鞭炮响,领导讲话大声,群众站在远处看着,脸上是茫然和敬畏。而在奠基台五十米外,一位老农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协议,嘴里念:“他们说每人补八百,可我没签字啊……”
那人后来被带走了。第二天有人说他“精神有问题”,送去镇卫生院关了三天。
吴万勋记得他的名字:李有田。
他在稿纸边上写下这个名字,圈了起来。
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名字会被提起。
中午,阳光照满院子。
吴万强煮了面条,端进来:“吃点吧。”
吴万勋放下笔,喝了口面汤,热气驱走了一些寒意。
“哥,”弟弟忽然说,“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写?去我丈人家?那边偏,没人注意。”
吴万勋摇头:“我不走。这是我爸妈住过的屋子,也是我写第一篇记录的地方。我要是在这儿都不敢写,去了别处又能怎样?”
吴万强沉默一会儿,点头:“那你小心。我会盯着外面。”
下午,他继续写。
他翻出当年拍的照片复印件——几张模糊的图。有一张是砖厂施工时,一辆卡车离开工地,车牌被泥巴盖住。另一张是夜里,几个人抬着现金袋进村主任家后门。还有一张是村民联名信被烧的瞬间,火光照亮半张脸——那是他自己烧的,为了保护签名的人。
他把这些照片编号,贴在附录上。
傍晚,他又接到电话。
这次是省城一位法学教授打来的。姓林,声音温和但坚决。他说他在做“基层治理透明度”的课题,想引用吴万勋的部分资料。
“您可以匿名处理敏感信息。”林教授说,“但我们必须保留事实。”
吴万勋想了好久,同意提供部分脱敏文本。
“谢谢您。”林教授说,“很多人沉默,是因为觉得没人听见。但您让我们听见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很久没说话。
夜里,煤油灯又亮了。
他翻开日记本,在今天这页写下:
“今日新增支持者两名:一名高校教师,一名法律学者。作品影响力在扩大。风险也在上升。需加密存储,考虑异地备份。”
他又加了一句:
“张小舟来信,愿提供家族口述史。同意接收。请其用书信讲述,不要录音,不要留电子痕迹。”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纸和笔仍是 safest 的武器。
第二天清晨,他照例五点起床。
磨墨,铺纸,点灯。
他写下新的一段:
“六月十六日,施工队进场。村委会发布公告称,砖厂项目是‘重点项目’,享有‘绿色通道’,阻挠施工将依法追责。公告未召开村民大会,也未张贴,仅由村干部口头传达。”
他一边写,一边回忆那天。
他刚从县里开会回来,听说施工队已进场,立刻赶去村东头。推土机正在平地,几个工人用锤子砸一座祖坟的石碑。一位老太太跪在地上哭,被保安架走了。
他掏出本子,记下时间、人物、行为。
那一刻,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必须把这些写下来,不只是为了公正,更是为了不让时间抹去痕迹。
笔不停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突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邮递员的节奏。
是跑的。
吴万强猛地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哥!村西头老张家的房子着火了!”
吴万勋手中的笔一顿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冒烟,消防还没到。但……”弟弟喘着气,“有人说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附近,司机没下车,点了根烟就走了。”
吴万勋缓缓放下笔。
他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个铁盒。里面装着所有未发表稿件的备份U盘,还有几份关键录音的微型磁带。
他把铁盒交给弟弟:“送去你丈人家,藏进猪圈顶棚的瓦片下。别走大路。”
吴万强接过盒子,点头,转身就走。
吴万勋穿上外套,准备出门查看。
临走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。
那句话静静躺在纸上:
“有些遗忘不是自然发生的,而是被人推动的。”
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,像在碰触某种信念。
然后熄灯,推门而出。
晨光中,远处升起浓烟,像一面黑旗。
风很大,吹得铁铃剧烈摇晃,叮当作响。
他迎着风走去,脚步坚定。
他知道,这场火烧毁了一间老屋,但它烧不掉记忆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读,只要还有人敢于写,那些沉默的声音,终将被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