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谣言的终结,真相的大白(1/2)
吴万勋把布包系好,绳子打了三个结。他动作很慢,手指在麻绳上绕来绕去。风吹着他的裤脚,贴在小腿上,有点冷。天刚亮,空气湿漉漉的,村委大院的水泥地是青灰色的,墙角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转。
刚才鼓掌的人还没走完,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。有人靠树,有人蹲在石墩边抽烟。他们看着吴万勋,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躲闪,也不再怀疑。有人小声说话:“真没想到……他居然写出来了。”“连修渠那天的事都记得。”“我爹前年走的时候还提过那场水喷出来的事,说像龙翻身。”
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她四十多岁,头发用红头绳扎着,脸上有晒出来的斑点。她站到吴万勋面前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你写的修渠那天喷水,我爹也说过。他说当时吓坏了,以为要遭灾。”
吴万勋抬头看她一眼,点点头:“是真的。我在现场,十二岁,躲在树后头看见的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眼睛突然亮了: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他轻声说,“水柱冲天而起,有两丈高,泥浆和碎石到处飞。工地上的人全都趴在地上不敢动。有人说挖到了‘龙脉’,会遭报应。”
女人的手微微发抖。她低头看着鞋尖,喃喃道:“我爹也是这么说的……他还说那天晚上做梦,梦见一条黑龙从地底游走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风吹过来,屋檐下挂着的一串辣椒轻轻响。
旁边有人接话:“带头跳进水坑的是张德海吧?去年走的那个?”
说话的是个拄拐的老汉,背有点驼,眼神却很亮。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党员,当过生产队长,对那段事记得最清楚。
吴万勋转头看他,点头:“是他。”
老汉叹气:“那是个实在人啊。为了抢修塌方段,三天没睡觉,最后累倒在渠边上。我们抬他去医院时,他还念叨‘别让水流跑了’。”
“我没敢告诉他,我已经把他写进书里了。”吴万勋低声说。
这句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安静了。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那个蓝布衫女人忽然眼眶红了,转身走了几步,低头擦脸。肩膀轻轻抖,没哭出声。一会儿后她回过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娘走得早,是我爹把我拉扯大的。他总说做人要踏实,干活要实在。可这些年村里有人说闲话,说我爹一辈子没出息,种地的命。我听了难受,也只能忍着。现在你把这些事写出来,我才觉得……原来我爹这样的人,也是值得被人记住的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又有一个人递来一张纸,是作业本撕下来的,边不整齐,字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抄的。递纸的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黑,脸上沟壑深,指甲缝里全是泥土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“我不识多少字,”他说,“让我娃帮我抄的。这段话我看三遍,心里难受。”
吴万勋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一句话:
“人活着,不怕穷,不怕累,就怕被人当成不存在。”
这是书里的原句。主角在父亲坟前说的话。原文更长一点:“爹,我知道咱家穷,别人也看不起咱。可我不怕穷,不怕累,就怕别人当我不存在。好像我这一辈子,连一声响都留不下。”
这句话曾让他在夜里反复想,写完那一章时,他在灯下坐了两个小时没动。
现在他喉咙一紧,手指捏着纸边,指节发白。他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。只是点点头,把纸条折好,放进胸前衣兜里。
男人没再多说,拍了下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脚步稳稳的,像一头老牛。
这时候村委主任走上台,手里拿着文件,神情严肃。他咳嗽两声,大家安静下来。
“刚才大家看到的材料,我们都核对过了。”他说,“镇文联的信真实有效,写作记录连续完整,投稿档案和修改稿都能对上。初稿、二稿、电子备份、邮寄单据,全都查实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人群,最后看向墙角。
“技术部门查实,网上发不实信息的账号,登录IP和赵二狗常用的手机设备一致。注册手机号是他名下的,绑定的是他媳妇的身份证。而且这个账号在凌晨两点发布内容,时间正好是他那天喝酒后用手机的时间。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。
有人猛地转头看向墙角。赵二狗一直靠在那里,低着头,手插在裤兜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听到这话,他肩膀一抖,抬头想说什么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脸色瞬间变白,额头冒汗。
没人理他。
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前面。他是村里的五保户,姓陈,七十多岁,走路要扶墙。但他今天站得很直。
“我以前说过闲话,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说他一个种地的,天天扛锄头,哪来的工夫写东西?肯定是找人代笔。现在我当面认错。”
说完,他朝吴万勋深深鞠了一躬。
另一个妇女也站出来,是村小学食堂的临时工,姓李。“我也传过话,说他写的书是抄外地人的故事,改了个名字拿来充数。我对不住你。”她说着眼圈红了,“我儿子也在读书,老师教他们要诚实。我现在想想,自己都没做到,怎么教孩子?”
她们说完,就站在那里,没伸手,也没再鞠躬,就是站着。这是一种无声的道歉,也是一种迟到的尊重。
吴万勋看着他们,缓缓点头。他没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说“我原谅你们”。他知道有些伤害没法轻易抹去,就像田里的犁沟,一旦划下,就会留在土地上。但他愿意接受这份正视。
村委主任继续念决定:“经村两委研究,认定赵二狗散布虚假信息,损害村民名誉,行为恶劣。现作出三项处理:第一,责令其三天内写出书面道歉,在村广播站播放;第二,取消本季度公益岗位资格;第三,记入个人诚信档案,上报镇里备案。”
话音刚落,底下一片叫好声。
“早该这样了!” “害人精,净干这种事!” “以后谁还信他的话!”
这些声音曾经指向吴万勋。就在三个月前,村里传得沸沸扬扬——“吴万勋的书是抄的”“他根本不会写字,是花钱请城里人写的”“他连标点符号都不认识,还能出书?”
那时没人替他说话。有人当面冷笑,有人背后指点,连亲戚都劝他:“别折腾了,安安心心种地不好吗?”
而现在,风向变了。
赵二狗脸色发白,往后退一步,撞到墙上。他想辩解,说“我不是有意的”“我只是随口一说”,可没人听。几个年轻人堵住门口,冷冷地看着他,其中一个还是他堂弟的儿子。
他低下头,从人群缝隙里往外挤。没人让路,他只能侧身过去,肩膀蹭到别人的胳膊,引来一阵嫌弃的躲闪。
走到院门口时,有个孩子突然大声喊:“赵二狗造谣,赵二狗丢脸!”
后面一群小孩跟着喊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背影佝偻,像一只被赶走的狗。
吴万勋没看他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衣兜里。那个递纸的男人又回来一趟,这次没说话,只用力拍了下他肩膀,然后走了。
村委主任把表格递过来:“培训报名表,给你留着。下周一去县文化中心报到。”
吴万勋接过表,手指有点僵。这张纸很轻,却压得他心头沉重。他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名字栏,自己的名字还没填进去,但推荐理由那一栏已经写满了字:
“吴万勋同志长期扎根农村,坚持文学创作十余年,作品源于生活,真实感人。其所着长篇小说《泥土之上》以本村修渠、抗旱、建校等历史事件为背景,生动再现基层群众奋斗历程,具有较强现实意义与艺术价值。经村两委一致推荐,报送参加县级青年作家培训班。”
李婶凑过来:“你要去县城上课了?好好学,回来多写点咱们村的事。”
王老师也来了,背着旧帆布包,手里拿一本杂志。他是退休的小学语文教师,戴老花镜,走路慢悠悠的。他翻开一页,指着一篇文章说:“省作协内刊登了你的短文,《扫地的人》。主编写了评语,说文字干净,有生活底子。”
吴万勋接过杂志,看到自己名字印在纸上,黑体字,排在中间位置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出版物上发表作品。文章讲的是村里一位孤寡老人,每天清晨打扫村道,风雨无阻。老人不说苦,也不求回报,只是说:“路干净了,人心也干净。”
他没笑,也没激动。只是把杂志轻轻夹进布包里,动作轻柔,像收一件容易坏的东西。
太阳升到头顶,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。有些人临走前回头看他一眼,不是好奇,也不是怀疑,是真正认得他了。
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走过来说:“这就是写书的哥哥。以后你要好好读书,也能像他一样。”
小女孩仰头看着吴万勋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裙子,脚上是一双补过的塑料凉鞋。
他弯腰问:“你想不想写故事?”
女孩用力点头,小脸通红。
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的手稿页,是《泥土之上》开头那段,递给小女孩:“送你了。你可以读,也可以抄。”
女孩接过纸,紧紧攥在手里,生怕掉了。她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,还用手按了按。
人都走光了,院子里只剩几张空凳子。风一吹,地上一张纸翻了个身,是复印的稿纸,写着“第一章:犁沟”。
吴万勋蹲下捡起来,塞进布包最底层。那里还放着他最初的日记本、几封退稿信、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他父亲站在田埂上,手里握着一把铁锹,笑容朴实。
他走出村委会大院,路上遇到几个熟人。有人主动打招呼:“万勋,回来了?” “听说你书要出了?” “啥时候能买到?我要给我哥带一本。”
他一一回应,声音平稳,语气自然。不再是过去那种低声下气的解释,也不是现在得意洋洋的炫耀,而是平静地说:我在这里,我一直都在。
走到自家巷口时,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扫地。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,动作和早上一样。她穿着那件洗了多年的蓝布衫,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看见他,停下动作,问:“开完会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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