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反击的开始,公开的澄清(1/2)
吴万勋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那支钢笔用了三年,表面已经发亮,笔帽里有一点干掉的墨水。他抬头看墙上的日历,是书店送的,纸都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。红笔圈出几个日子,最显眼的是“十月三十日”,旁边写着“截稿”。
今天是十月十七日。
离截稿还有四十三天。
他站起来,腰有点响,像老木头在动。外面天刚亮,雾还没散。院子里母猪在吃东西,哼哼地叫。扫地的声音一直没停,是他妈在打扫。她每天起得很早,把院子扫干净,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说闲话了。
他走到书桌前,把刚写好的十页纸抚平,放进一个旧文件夹里。封面贴着一张白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《泥土之上》。字写得方正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他蹲下打开柜子底层的抽屉,从衣服和药瓶中间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。布很旧,洗得发白,边也磨毛了,但他叠得很整齐。这个包他已经藏了三年,从来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打开过。
里面放着三样东西:
一本牛皮笔记本,边角坏了,封面上“工作记录”四个字几乎看不清了;
一叠用麻绳绑好的手稿,一共七份,按时间排好,纸的颜色从黄到灰再到白,字迹从黑墨水变成蓝墨水,最后是铅笔写的修改;
还有一封信,绿色的公文信封,盖着红章,收件人写着“吴万勋同志收”,寄信单位是“镇文学艺术界联合会”。
他没说话,把布包抱在怀里,轻轻出门。
门一开,屋檐下的麻雀飞走了。早上空气湿冷,吹在他脸上。院子里妈妈还在扫地,一下一下,声音稳定。她没有抬头看他,也没问去哪,但眼角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明白。
这三年家里被人说了不少难听的话。村里有人说他“不好好种地,天天写没人看得懂的东西”;有人说他“想当作家,怕是要疯”;还有人说:“一个农民能写出书?肯定是抄的。”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时,妈妈从不反驳,只是晚上多煮一碗粥,悄悄放在他门口。
现在,这些声音该有个结果了。
他走路很稳,朝村口走。土路不平,雨后有积水,踩上去会溅泥。他穿着旧胶鞋,裤脚卷到小腿,露出结实的小腿。风吹起他的头发,露出额头一道淡淡的疤,是小时候摔的。
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。
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;有人站在门口端着杯子,小声说话。他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,但他没停下,也没回头。
“要是清白为啥要开会?”一个女人低声说,“真没事他自己不来解释就行。”
“说不定是请编辑来帮他圆谎。”男人冷笑,“你们见过哪个农民坚持写三年?我锄一天地累死了,他还天天写两千字?骗谁呢。”
话不大,但他听得清楚。
他听见了,但没反应。不是不在乎,而是太熟悉了。三年前他第一次投稿失败,他们笑他做梦;两年前他拿了个市里的奖,他们说是托关系;现在他要出书了,他们又说他是抄袭、造假、博眼球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带的不是解释,不是哭诉,也不是生气。他带的是证据——三年写的稿子,改过的痕迹,一页一页的真实。
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长条凳上坐着三四十个男女老少,大多是本村的,也有邻村来的。村委主任坐在前面,表情严肃,面前放着录音笔和登记表。旁边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戴金丝眼镜,拿着黑色公文包,胸前别着“镇文联”的证。他是陈志远,镇文联副主席,也是当初给他回信的人。
赵二狗靠墙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带着笑,眼神却闪了一下。
吴万勋走进院子时,原本吵吵闹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。所有人看着他,有怀疑,有好奇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连墙头晒太阳的猫都竖起了耳朵。
他走到台前,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绳子,动作慢但稳。
第一份拿出来的是《泥土记事》初稿。
这是《泥土之上》最早的样子,纸发黄,有些地方还有水渍。那是去年夏天下雨,屋顶漏水,他怕稿子湿了,就把桌子挪到角落,打着伞继续写。那一晚他写了九百字,全靠蜡烛照明。
他翻开一页,指着一行字说:“这是王老师三年前写的建议,说我主角妈妈的形象不够真实,让我重写。”
大家凑近看,果然看到页脚有一行蓝黑字:“母亲形象单薄,缺生活细节。建议观察身边女性长辈言行,增加烟火气。”
接着他拿出第二份——第一次修改稿。
上面全是红笔画的圈和线,有的打叉,有的画波浪,写着“节奏太快”“对话生硬”“心理描写不到位”。署名是“王建国”,县文化馆退休老师,是他唯一的写作指导。
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一直到第七份,每一份都有日期,字迹从黑变蓝再变铅笔。最后一份很多段落是铅笔写的,因为打工回来太晚,怕吵家人,只能用手电照着写。
“这不像抄的啊……这么多改动,谁会为假东西花这么大功夫?”
“你看这页写着‘停电点蜡烛写九百字’,这也造假?那天全村停电,我记得!”
“还有这儿,‘发烧三十九度,写完一千二百字睡着了’……谁生病还能写这么多?”
吴万勋没打断,继续拿出牛皮笔记本。
他翻到一页念:“2021年3月12日,晴,写一千八百五十字。第二章改了三遍还不满意。”
又翻一页:“2023年1月18日,发烧三十九度,写完一千二百字睡着了,醒来发现稿纸被风吹在地上,重新抄了一遍。”
声音很平静,没有激动,也没有抱怨。就像在讲一件平常的事。
可每个人都觉得心里闷。
他合上本子,说:“这三年,我每天写不少于两千字。下雨写,生病写,过年也没停。我不指望谁都懂我在写什么,但我不能让人说我偷了别人的东西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阳光照进来,地上影子斑驳。一只苍蝇绕着桌子飞了一圈,落在桌角又飞走。
赵二狗冷笑一声:“谁知道这些是不是临时做的?一个种地的能坚持三年?我不信!”
他声音很大,像是要压住刚才的心虚。
吴万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没有生气,也没有恨,只有一种冷静。
他说:“你可以不信。但你不能否认事实。”
然后他拿出最后一份材料——镇文联的信。
他展开信纸,读道:“你的文字有泥土味,有人情味,这正是现在最缺的东西。请继续写下去,出版社等着你的新书。”
全场静了下来。
他把信递给村委主任。主任接过,转给那位穿灰夹克的人。那人仔细看了信纸背面的签名和公章,又核对信封上的邮戳,点头说:“确实是陈志远写的,邮戳也对。这信是今年五月寄出的。”
村委主任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我们核对了所有材料,包括吴万勋三年来的写作记录、投稿档案,以及镇文联的意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技术部门查实,网上发不实信息的账号,登录IP和赵二狗常用设备一致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炸了。
有人猛地看向赵二狗,眼神变了。
赵二狗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,撞到了墙。
村委主任继续说:“经研究决定,认定赵二狗散布虚假信息,损害他人名誉,行为恶劣。责令其公开道歉,取消本季度公益岗位资格,记入个人档案。”
人群再次骚动。
有人鼓掌,声音不大,但持续了几秒。起初零星,后来慢慢连成一片,像远处的雷声。
两个老人从后排走出来。一个是七十多岁的李阿婆,拄着拐杖;另一个是退休会计老周。他们都曾说过吴万勋“不务正业”,现在却主动上前。
李阿婆看着他,眼里有泪:“孩子,我们之前听风就是雨,错怪你了。”
老周拍拍他肩膀,声音哑:“你这书,是我们村的事,写得好。你写的那些苦,我们都经历过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一天不容易。
三年前他第一次投稿,编辑退稿信上写:“题材真实,表达粗糙。”他不服,改了三个月再投,又被退。第五次才登了一篇三千字散文,题目叫《父亲的犁》。村里人看到报纸笑着说:“哟,咱们村出秀才了!”第二天就说:“肯定是找人代写的。”
两年前,他的小说《麦收时节》拿了市里“乡土文学奖”。照片被人发到群里,立刻有人质疑:“这种奖花钱就能买。”还有人截图说:“你看他站的位置靠边,说明不是一等奖。”其实那是三等奖,他根本不在意名次,他在意的是,自己的故事终于被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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