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反击的准备,证据的收集(2/2)
“说城里早就出过一样的书,你是抄来的。”店主压低声音,“他还跟人打赌,说你能写出书才怪。”
他点头,“还有谁听见了?”
“老张、老陈都在。他们没吭声,但也没反驳。”
他走出店门,沿着巷子走了一圈。几个老人坐在槐树下打牌,看见他走近,说话声低了下去。他没停留,径直回家。
那一晚,他彻夜未眠。
灯光下,他把所有资料逐一整理。日志按年月排好,标出每个阶段的主题进展;修改稿分初稿、二稿、终稿三类,附上每次修改的理由;录音记录表列出采访对象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讲述内容摘要及对应章节;通信草稿包括与出版社编辑的邮件往来、电话纪要、会议备忘录。
他还调取了过去一年的家庭宽带使用记录,发现自家Wi-Fi每月平均在线超一百二十小时,百分之九十集中在夜间九点至凌晨两点,正好是他的写作时间。而赵二狗家没有宽带,手机流量套餐最低,三个月上网不足三十分钟,全是刷短视频,从未访问文学网站或电子书平台。
此外,他托镇文化站朋友查了县图书馆借阅档案:近三年内,赵二狗只借过两本书,《农村养猪技术》和《民间偏方大全》,跟文学创作没关系。他自己三年借了六十三册书,涵盖社会学、口述史、纪实文学等,借书卡上全是签名。
他把这些分门别类,用夹子夹好,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:
谣言源头:赵二狗
传播方式:在小卖部、牌局散布言论
内容:谎称作品抄袭、请枪手
动机:嫉妒报复,因上次被通报怀恨
证据链:
创作过程完整记录(日志+修改稿+录音)
第三方证人(李婶、王老师)证实长期写作事实
赵二狗无查阅同类作品渠道(借阅/网络记录为证)
村民多人听其公开造谣(可追证言)
写完后,他静静坐着,听着屋外的风声。夜很深,村庄睡了,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着。他知道,有些人宁愿信谎言,也不愿承认普通人也能做成不普通的事。他们需要把成功归结于捷径、关系、欺骗,这样才能安慰自己为何一事无成。
但他不想争辩,也不想生气。他只想让事实说话。
第二天清晨,他带着所有材料来到村委会。村支书老周正在开会,见他进来,示意他稍等。等会议结束,老周泡了杯茶递给他:“什么事这么郑重?”
他把资料一一摊开,从第一本日志讲起,说到如何收集素材、如何反复修改、如何面对质疑。老周越听越认真,最后拿起那份证据链清单,看了两遍。
“你这是要干嘛?”老周问。
“我想请大家看看,这本书是怎么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为自己辩护,我只是想留下记录。万一将来有人再质疑,至少有人能说出真相。”
老周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这事我支持。咱村出了个作家,是光荣的事。不能让几句闲话就把人毁了。”
当天下午,村委会开了场特别会议,邀请部分村民代表参加。吴万勋没大声说话,只是平静展示了三年来的写作轨迹。当他播放一位九十二岁老兵讲述饥荒岁月的录音时,整个屋子鸦雀无声。老人声音颤抖:“那时候,人饿得啃树皮……政府发救济粮那天,全村跪在地上哭……”
有人抹起了眼泪。
会后,老周提议将材料复印存档,并建议吴万勋向出版社提交一份正式声明,附上创作全过程说明。村里决定在公告栏设专栏,定期刊登《我们这一代》的幕后故事,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写作历程。
几天后,消息传开了。
镇上的报纸登了短讯:《一位农民作家的坚守》。引用王老师的话:“真正的写作,是从生活深处长出来的。”县电视台也来采访,镜头对准他昏暗的小屋、堆满稿纸的桌子、磨破边的日志本。记者问他如何看待抄袭指控,他只说了一句:“我的书可能不够完美,但它每一个字,都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节目播出当晚,村里很多人围在小卖部门口看电视。赵二狗也在人群里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后来听说,他接连几天没出门,连酒都不敢多喝。
一个月后,《我们这一代》正式出版。首发式在县城书店举行,现场坐满了读者。主持人请吴万勋谈感受,他站起来,手里拿着那本磨损严重的日志。
“三年前,我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不知道能不能完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很多人问我,你一个种地的,写什么书?我说,正因为我是种地的,我才更要写。因为我们这一代人,经历过太多没人记得的事。我们的父母饿过肚子,我们的兄弟姐妹辍过学,我们的村庄在消失,但我们的心还在跳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有人擦眼角。
“有人说我抄。我不怪他们。在这个时代,人们习惯了速成,习惯了包装,习惯了怀疑一切。但我相信,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复制的——比如深夜灯下的笔迹,比如母亲递来的一碗热汤,比如一个普通人,用三年时间,一字一句,把记忆变成文字。”
掌声雷动。
发布会结束后,出版社负责人找到他,说已有影视公司想改编。他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他知道,真正的胜利不是书卖了多少本,而是他守住了诚实。
回到家的那个晚上,他又一次坐在桌前。
窗外黑着,风刮过屋顶,瓦片响了一声。他没起身关窗,只是坐着,看着桌上那一摞纸。
灯光照在纸堆上,边缘泛黄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份修改稿,指腹划过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。
他知道,这些纸不会自己说话。但它们存在,就像父亲每天扫地的声音一样,真实得无法抹去。
他打开抽屉,把所有材料放进去,锁好。
然后他拿起笔,翻开新的稿纸。
写下了第一句话:
“有些人想让真相闭嘴,但他们忘了,沉默的人也会反击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,墨点落在纸上,像一颗凝住的血珠。
他没有停笔,继续写道:
“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才写的。我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重新被人提起;为了让那些无人倾听的故事,终于有了回音。”
“这本书不是终点,而是一扇门。推开它的人,会看见一片荒芜的土地上,如何开出一朵倔强的花。”
“而我,只是一个记录者。一个不肯闭嘴的记录者。”
夜更深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随即归于寂静。
他依旧伏案疾书,笔尖沙沙作响,如同春蚕食叶,又似细雨落田。
这一夜,他又写了三千字。
天快亮时,他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东方已现出鱼肚白,晨曦微露,照亮了屋前那条泥路。路的尽头,是田野,是山峦,是尚未命名的远方。
他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愿意写下去,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埋葬真相。
多年后,有人在一次文学研讨会上提到吴万勋的名字,提问者问:“您认为他是一个天才吗?”
主讲人摇头:“他不是天才。他只是一个比大多数人更不愿遗忘的人。”
台下静默片刻,随后响起掌声。
而在那个偏僻的村庄里,那间老屋依然伫立。门前的扫帚依旧每日被人拿起,拂过门槛,发出熟悉的沙沙声。没有人知道是谁在扫,也没有人在意。但每当清晨来临,那声音总会准时响起,坚定、缓慢、永不停歇。
就像某种誓言,刻进泥土,融入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