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谣言再起,是真是假?(1/2)
吴万勋把笔放在纸上,墨水慢慢晕开。窗外的枣树轻轻晃动,叶子发出沙沙声。扫帚靠在门边,和平时一样斜靠着,头朝里,柄朝外。
他刚喂完猪回来,手上还有饲料的味道。那是玉米粉和豆粕混在一起的气味,洗了两遍也没洗干净。走到厨房倒水时,听见隔壁有人说话。
“听说他那本书是网上抄的?”
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楚,带着一点笑。
“一个种地的能写出啥?肯定是请人写的。”
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,语气很看不起的样子。
吴万勋的手停了一下,水壶悬在半空,水流断了。他没抬头,也没回头,继续把水倒满。动作很稳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可那些话都进了心里。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外面的声音立刻没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钟表滴答响,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坐回桌前,翻开手稿。首页写着一句话:“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比钟表还准。”这是他三年前写的第一句话,也是整本书开头的地方。那时母亲还在,坐在院子里缝衣服,听他念稿子。听完只说了一句:“你爸扫地的样子,我记了几十年。”
现在母亲走了,父亲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拿那把旧扫帚,从自家院子扫到巷口。不管刮风下雨,从不间断。
吴万勋看着那句话,喉咙有点发紧。他知道这本书不只是他的作品,也是家里这些年生活的记录。每一页写的都是真事:弟弟修车摔断手指后咬牙坚持的日子;妹妹靠绣花供自己读书的辛苦;父亲为邻居清雪的身影;还有他在暴雨夜里守着猪圈不敢睡觉的夜晚……
这些都不是编的,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。
可现在,有人说是假的。
天亮后他去猪圈。路上碰到几个村民,以前他们会问:“书写到哪了?”有人还会开玩笑:“等出版了给我们签名啊!”今天不一样了。他们看见他走近,眼神躲闪,点头也只是随便动一下下巴。有人直接转身走开,脚步加快,好像怕沾上什么。
他在小卖部买盐,店主递袋子时眼神不自然,找零多给了两毛,又急忙抽回一枚硬币,像是怕欠人情。
“最近还好吧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店主低头算钱,“就是闲话多。”
一句话说得轻,却压得人心沉。吴万勋没多问,提着盐回家。刚进门,妹妹出来,手里拿着针线,正要穿红丝线。
“哥,”她顿了顿,“外面有人说你不好。”
他停下来看她。
“说你写的书不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他嗯了一声,走进屋子。妹妹站在门口没走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,最后轻轻带上门。
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。三年前,他的小说集《泥土的声音》得了省里的新人奖,村里人都知道了。有人羡慕,也有人不服。赵二狗就在酒桌上拍桌子:“一个养猪的也配拿奖?怕不是花钱买的!”后来记者来采访,村委会拿出投稿记录和评审流程,谣言才慢慢停了。
那次他没解释,选择了沉默。他觉得只要东西是真的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可这次不同。
上次是当面骂,这次是背后说;上次只有赵二狗带头,这次连普通人都在议论。这种偷偷摸摸的怀疑,比直接骂更让人难受。它看不见,却到处都在。
他打开录音笔,重听前几天录的内容。有父亲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很规律;有弟弟讲修车的事,语气累但不肯认输;还有妹妹说到客户夸她绣得好,声音里藏着高兴。每一段都有日期和时间标记。他又翻出写作日志,一页页核对:哪天写了什么,改了几遍,用了哪些事。全部对得上。
他记得每一个细节。第三章写的是2015年夏天大旱,村里轮流守井取水,他曾连续三天凌晨三点起床记水位;第五章写妹妹学刺绣那段,他改了七次,就为了写出她被针扎破手指时那种忍着的感觉。就连书中提到的老槐树,他也专门去量过树围,拍过照片。
这些都不是瞎编的。
中午吃饭没人提书的事。父亲吃得慢,一口饭嚼很久,吃完蹲在门槛上抽烟。烟是五块钱一包的“红塔山”,他抽了三十年。弟弟骑旧摩托上班走了。妹妹回房绣花,屋里传来布绷紧的声音。
吴万勋收拾完碗筷,坐在桌前看稿子。阳光照在纸上,有点亮。他摸了摸稿纸边缘,那里有些磨坏了,是因为经常翻看。
下午他去了村口。老槐树下几个人打牌,看见他走近,说话声小了。有人低头整理扑克,有人假装咳嗽,气氛很怪。
他装作没注意,走到陈伯面前问:“要不要帮忙修拖拉机?”陈伯腿脚不好,农机坏了常找他帮忙。
“不用了,”陈伯摇头,“已经找人看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要是需要,我随时可以。”
陈伯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他转身要走,听见赵二狗在杂货店说话。
“他那书名我都见过,城里早有人写过了。”
吴万勋脚步一顿。
赵二狗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一包烟。他是店里常客,有时赊账,有时帮搬货换零钱,把自己当半个掌柜。
“这种事查不出来吗?”赵二狗冷笑,“一个农民,天天种地喂猪,哪有时间写十万字?”
“就是请枪手呗。”店主说,“现在网上五块钱一千字,雇个大学生就行。”
两人说得轻松,像在聊天气。
吴万勋听完没进去,转身往家走。心跳很稳。不是不在乎,而是他知道生气没用。真正可怕的是流言传播的方式——悄悄地,谁都不说,却人人都传。
回到家,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叠本子。最上面是写作日志,记录每一天写了什么;面是初稿、修改稿、定稿的打印件,每一份都有时间,有的还贴着便签,写着编辑意见或自己写的批注。
还有他和刘编辑通信的草稿。虽然不能公开,但他清楚每一句建议是怎么回应的。比如刘编辑说:“写父亲扫地那段太实,缺感情。”他就重新写了三遍,最后加上母亲临终握着他手说的那句话,才让文字有了温度。
他一张张翻过去,手指划过纸面。这些不是防谁,是他一直的习惯。母亲说过:“做事要留痕迹,不然别人说你没做,你也说不清。”
他想起父亲扫地的样子。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始。扫完自家院子,顺手把巷口也扫一扫。一开始有人笑话他多管闲事,说“你又不是村干部,图啥?”后来大家都习惯了这条路干净。一次暴雨过后泥水进来,父亲穿雨靴一勺一勺往外舀,孩子们撑伞站在旁边看,没人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真实的东西经得起时间。
可谣言不怕真实,它怕的是没人信。只要有一点怀疑,火苗就会越烧越大。
他合上资料,坐在桌前发呆。天快黑了,猪圈传来哼叫声。他起身去喂食,回来路过书架,看见那本《民间故事集》还在原来位置。书皮发黄,边角卷起,是他小时候母亲讲给他听的故事,后来他自己抄了一遍,加了些注解,成了写作的起点。
他没拿下来,只是看了一眼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他照样起床喂猪。天还没亮,空气凉。他提着饲料桶穿过院子,脚步惊起一只麻雀。喂完猪回来,坐下打开稿纸。笔尖悬着,迟迟没落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沉默换不来清白,只会让谣言越滚越大。上次靠村委会澄清,这次如果再等别人出手,可能书还没出,名声就坏了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可怎么做?
一个个去解释?没用。他们不会当面反驳,但背地里照样传。去贴声明?太张扬,反而显得心虚。唯一的办法是找到源头,拿到证据,一次性说出来。
而源头只有一个——赵二狗。
他闭眼回想昨天在店里听到的话。“城里早有人写过了”——这话有问题。他的书名叫《我们这一代》,写的是村里十年的变化,普通人怎么活下来的。这种题材不可能有人提前写过,更别说城里人会关心这事。
除非赵二狗根本不知道书的内容,只是随便编话造谣。
那他的目的就不是质疑作品,而是毁掉作者。
吴万勋睁眼,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:
查源头。
他把纸压在台灯下,从柜子里翻出旧笔记本。这是他平时记事用的,里面有村里的大事小事,也有他看到的一些细节。他翻到最近一页,写下:
赵二狗,昨天在杂货店说新书抄袭。 目击者:店主、打牌的几个村民。 关键词:“书名见过”“城里人早写过”“肯定请枪手”。
他停下笔,想了想,又加一句:
动机:嫉妒。之前因造谣被通报,一直不满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这些还不能当证据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
晚上吃饭气氛闷。桌上还是炒青菜、咸鸭蛋、腊肉炖土豆。妹妹说有人问她哥哥是不是真会写字。那人笑着说:“你哥天天喂猪,哪有空看书?”妹妹当时没吭声,回家后一直心神不宁。
父亲听了,抬头看了吴万勋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坚定。那种信任,比什么都强。
饭后他回房间,重读《扫地的人》这一章。这是书中最打动他的部分,写父亲三十年如一日扫巷道的故事。里面写道:“他不说苦,也不求谢,只是每天清晨六点出现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像一种承诺,告诉所有人: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秩序。”
他忽然明白,这本书的意义不只是讲故事,更是证明——证明这些人真的存在,这些事真的发生过。不是为了获奖,不是为了出名,而是为了让那些平凡的人,也能被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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