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出版在即,新挑战来临(2/2)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。
这时,弟弟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瓶墨水。他把瓶子放在桌上,说:“我听说你那本书快印出来了。店老板说全省都要发。”
吴万勋看着那瓶墨水。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,映着光。那是最普通的国产墨水,五块钱一瓶,写字有点涩,但耐用。他曾用它写下无数个夜晚,也曾因买不起新墨水而兑水稀释使用。
“够用吗?”弟弟问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弟弟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要是有人乱说话,你就让他们来找我。我在砖厂认识不少人,也能发声。”
吴万勋没点头,也没笑。他只是看着弟弟走出院子,脚步很稳,不像从前那样拖沓。
他知道,弟弟不再是那个只会惹祸的少年了。他也知道,这场风波一旦掀起,全家人都会被卷入其中。但他更清楚,真正的改变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他回到屋里,拧开钢笔,蘸了墨水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我知道会有风浪,但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笔尖落下,墨迹慢慢晕开,像一颗种子落入土壤。
他知道,这本书的命运,已不在他手中。但它所承载的真实、疼痛与希望,必须由他守护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开始准备一切。
他整理出所有原始手稿,按年份编号,装进防水袋。他联系文化站站长,请对方出具书面证明,确认他的作品从2013年起陆续发表。他还打印了十几份《泥土之上》的节选,准备在需要时发给来访者,以正视听。
他召集家人开了个家庭会议。
地点在堂屋,一张四方桌,四把椅子。父亲坐在上首,抽着旱烟,神情严肃。弟弟和妹妹并排坐着,都不说话。
“书要出了。”吴万勋直接说,“写的是咱们家的事,有些细节你们也知道。我不想瞒着你们。”
妹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可能会有人议论。”他说,“说我们揭家丑,说我们想出名,说我们编故事骗奖。这些话,迟早会来。”
“那你为啥还要出?”弟弟突然问。
“因为我相信,真实比沉默更有力量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完美的家庭,但我们一直在努力变好。我想让更多人知道,哪怕起点再低,人也可以选择站起来。”
父亲缓缓吐出一口烟,看了儿子一眼,轻声说:“你说吧,需要我们怎么做。”
于是他一条条说明:若有人上门采访,由他统一接待;若有电话打来,先问清身份再决定是否接听;若听到流言,不要争辩,记下来告诉他;最重要的是——无论外界怎么说,家里人要彼此信任,不能动摇。
“我不求人人都理解。”他说,“但我求你们别怀疑自己。”
妹妹抬起头,眼里闪着泪光:“哥,我不是怕别人说,我是怕……怕我又变成以前那个人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吴万勋看着她,“你已经在变了。而且,你会变得更好。”
三天后,第一本样书送到了。
快递员骑着摩托带来的,包装严实,贴着省城的发货单。吴万勋签收时手微微发抖。拆开包裹的瞬间,一股新书的油墨香扑面而来。
他捧着书,久久说不出话。
封面和样稿一样:晨雾中的村路,少年独行,书名烫金,底部那行小字清晰可见——“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提灯前行的人”。
他翻开扉页,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里:吴万勋 着。
两个字,十年路。
他轻轻摸着纸页,好像摸到了自己的命脉。这本书里,有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说“你要读书”的话;有父亲跪在债主门前借钱的画面;有弟弟醉酒后抱着他哭喊“我不想一辈子这样”的夜晚;也有妹妹躲在被窝里偷偷写下的愿望清单——第一条是:“我想开一家小店,卖我自己做的衣服。”
这些都不是编的。
他合上书,走到院中,把书递给父亲。
老人接过,戴上老花镜,一页页翻看。看完后,他摘下眼镜,沉默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写得好。就是……把我写得太老实了。”
吴万勋笑了。他知道父亲是在掩饰情绪。
傍晚时分,村里开始有动静。
先是王婶路过门口,探头问:“听说你家老大连书都出啦?”
接着李叔在井边打水时大声嚷:“哟,咱们村要出大作家咯!”
晚上,村支书亲自登门,笑着说:“小吴啊,你是咱村的光荣,乡里打算组织一次座谈会,请你回来讲讲创作经历。”
吴万勋一一答应,态度客气,但没轻易承诺。他知道,掌声背后往往藏着刀子。
果然,第二天就有不同声音。
“一个种地的能写出啥?”
“肯定是请人代笔的,不然咋能上省里的出版社?”
“他写他爹赌博那段,是不是想抹黑农村?”
更有人翻旧账:“他妹以前在城里干啥的?谁不知道?现在倒把自己写成苦情女主了?”
流言像藤蔓,悄悄缠上来。
吴万勋没有回应。他只是每天按时写作,按时下地干活,按时帮妹妹改店铺招牌的设计图。他依旧沉默,但眼神越来越坚定。
一周后,县电视台记者来了。
是个年轻女记者,带着摄像师,扛着机器进院。她提问直接:“吴先生,您认为您的作品能打动城市读者吗?毕竟题材来自农村。”
吴万勋看着镜头,平静地说:“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打动城市读者。但我确定,它打动过我自己。当我写母亲咳血那段时,我哭了。当我写弟弟醒悟那段时,我又哭了。如果一个人能为真实流泪,那这份真实就值得存在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记录。
临走前,她悄悄问:“您不怕别人说您消费苦难吗?”
“我写的不是苦难。”他说,“我写的是人在苦难中怎么活着。这不是消费,这是见证。”
消息播出当晚,村里安静得出奇。
第二天清晨,村口公告栏贴出一张手抄的《泥土之上》节选。字迹工整,显然是有人连夜抄的。是我们的故事。”
吴万勋看到时,眼眶发热。
他知道,不是所有人都会理解他,但至少,有些人愿意试着去懂。
清明那天,他带着一本书上了山。
母亲坟前杂草多,他蹲下身子,一点点拔干净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书,轻轻放在碑前。
“妈,我出书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您说过的话,我一直记得。我没丢脸。”
风吹过山岗,树叶沙沙响,仿佛回应。
他站起身,望向远方。山外的高速公路上,一辆客车正疾驰而过,载着未知的旅程。
他知道,自己的旅程也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家中,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新笔记本,在第五条后面添上一句:
不惧质疑,不负真实。
窗外,春阳正好,枣树抽出嫩芽,生机悄然蔓延。
他拧开钢笔,蘸了墨水,写下新书的第一句话:
“那天早上,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盏灯,照亮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