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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作品出版,好评如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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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雾还没散,村子还在水汽里。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,天刚亮。村东头老槐树下,几只麻雀飞上电线杆,叫了几声又飞走了。

吴万勋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卷到小臂,裤脚也挽着,沾了露水和泥。脚上的胶鞋很旧,鞋底磨薄了,但他走得很稳。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,哪块石头松,哪个地方积水,他都知道。

田埂湿滑,昨夜下了雨。他弯腰一锄一锄翻土,动作熟练。锄头落地“噗”地响,翻起的泥带着土腥味。天光亮了,空气凉,有草味和烂叶子的味道。

他额头出汗,顺着脸滑下来,滴在肩膀上。他没擦,只是偶尔直起腰喘口气,看看这片地。这是他父亲种过的地,也是他小时候跟母亲一起种苞谷、红薯和豆子的地方。现在父亲老了,弟弟在外打工,妹妹嫁去邻镇,只有他还在这儿。

两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抽烟,说话声音不大,但能听清。

“听说了吗?那本书真印出来了。”

“啥书?”

“老吴家老大写的《泥土之上》。我孙子在县城书店看见了,摆在最前面,还有牌子写着‘新锐作家推荐’。”

“真的?一个种地的也能出书?”

“当然是真的,封面上就是咱村那条路,晨雾里一个人走,背影看着眼熟。”

吴万勋的手停了一下,锄头卡在土里。他低着头,握紧木柄,手指发白。他想起那个冬天的早上——他背着帆布包,穿着旧棉袄,沿着这条路走去镇上中学。母亲站在门口,没送,只说了一句:“别回头,往前走。”

他知道照片拍的是村东头去镇上的小路,那个背影是真的。他没解释,也没停下干活。土翻得深,根才扎得牢。

他继续挖,一锄,再一锄。太阳终于出来,照在他背上。

中午收工回家,太阳高了。雾没了,天蓝,白云飘着。路边野花开着,紫的黄的,零星几点。蝉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。

他路过村口小卖部。

平时这时候老张在门口打盹,摇蒲扇哼戏。今天不一样,屋里挤满了人,连门槛都站了小孩,踮脚往里看。屋里光线暗,只有柜台灯泡亮着,人脸忽明忽暗。

李婶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本新书,正大声念:

“……那天夜里雨特别大,母亲咳得睡不着,她坐起来摸我的头,说:‘你要读书,别像我们这样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。’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那是吴万勋写的开头,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夜。那年他十二岁,母亲肺病犯了,整晚咳嗽。外面暴雨哗哗响,他缩在床角,第一次害怕:如果她走了,这个家就塌了。

有人低头擦眼泪,是王家媳妇,她娘也是病死的;有人叹气,是赵大爷,他儿子高中毕业就没再考,后来去了矿上;还有人点头,像是听到了心里的话。

吴万勋站在人群后面,没往前挤。他不想打断大家。他就静静听着,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被文字打动。

忽然有人回头看见他,愣住,马上喊:“哎!作者本人来了!”

屋里一下子安静。十几双眼睛全看向门口。李婶合上书,眼睛亮:“万勋,你这写的就是咱自家的事啊!我听着听着就哭了。”

她不是假话。她是看着吴家兄弟长大的。知道吴万勋小时候多苦——父亲脾气差,母亲常年生病,家里穷得交学费都要东拼西凑。可这孩子硬是考上县重点,后来又考上师范,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

“这真是你写的?”一个中年男人问,语气还不信。他是刘建国,以前总笑吴万勋“念书念傻了”,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做,非要回来种地。

“当然是!”李婶举起书,“我还帮他寄过稿子呢!用牛皮纸包好,贴八毛邮票,亲自送到镇上邮局。他说怕信封破了,被人笑话。”

大家笑了,笑声里多了敬意。

有人掏钱给老张:“帮我订一本。”

“我也要一本!”

“给我两本,送亲戚。”

老张忙得满头汗,一边记名字一边收钱,还说:“第二批下周到,这次得先付定金!”

吴万勋没说话,只点点头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

不是因为出名,是因为——有人听见了。

傍晚,夕阳把村子染成橘色。鸡回窝,狗叫得远,炊烟升起。吴家院子里,枣树影子斑驳,风吹树叶沙沙响。

村支书带人进了院子。

他穿半旧西装,领带歪着,手里拿一封信,盖着县文化馆的红章。后面跟着个年轻人,穿白衬衫黑裤子,挎帆布包,抱着一叠报纸剪报,态度恭敬。

“万勋,好消息!”村支书声音大,像要让全村听见,“县里发了报道,《乡土叙事的新力量》,专门讲你的书。省报也登了,说这是‘近年来最真实的农村题材处女作’。”

他递过剪报。白纸黑字,标题清楚。文章不短,有作者介绍和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正是吴万勋蹲在地里翻土的样子,侧脸安静,眼神认真。里面提到他名字,说他“用简单语言写普通人怎么挣扎、怎么坚持”,还引用一句话:“人可以掉进泥里,但不用一辈子趴着。”

吴万勋接过,低头看了会儿,没多说。

他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。

那是他在师范上课时写的随笔。老师批了三个字:“有力量。”后来他抄在日记本首页,一直留到现在。

村支书又说:“镇上编辑打电话,第一批两百本三天卖光,出版社要加印。”

消息很快传遍村子。

晚饭后,父亲坐在堂屋桌边,手里拿着样书,一页页翻。煤油灯晃,光影在他脸上跳。书角卷了,封面有划痕,是他反复看的痕迹。他看得慢,一句话要看两三遍,像要把字嚼碎吞下去。

弟弟吃完饭没走,蹲门口抽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照着他粗糙的脸。妹妹缝完最后一针,也坐下,手里还攥着布料边角。

三人看着父亲。

很久,父亲把书放下,看着他们说:“你们哥的名字,印成铅字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以后谁再说读书没用,就把这本书摔他脸上。”
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一下。

然后弟弟掐灭烟头站起来:“明天我去镇上,多买几本。厂里工友都说想看看。”

妹妹没说话,悄悄翻开自己的缝纫本,在扉页抄了一段话:“她剪短了头发,穿素净的衣服,每天踩缝纫机到深夜。她的手艺越来越好,已经开始接定制旗袍的活儿。”

那是书里写她的部分。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没想到,哥哥记得这些——她为省钱剪头发,为赶工熬到凌晨,为不让父母担心从不说累。原来他都看见了。

夜深了,人都睡了。

吴万勋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。桌子旧,油漆掉了,但很干净。编辑寄来的读者留言复印件摊在桌上,厚厚一叠,三十多页。

他一条条看。

第一页写着:

“谢谢你让我明白,不是只有光鲜才算活着。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,看到你写母亲咳血那段,我在出租屋哭了好久。”

第二条:

“我儿子高考落榜,整天不出门。我把这本书给他看,昨天他主动问我,能不能去学汽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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