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暗流涌动,嫉妒生(1/2)
吴万勋把木匣子放到书桌边。他看了眼这个旧木盒,边角都磨白了,锁扣生锈,只能用绳子绑着。这是他父亲以前装地契和账本的盒子,现在里面全是他的手稿。十年来写的纸全塞在这里,一页叠一页,发黄了。
昨天晚上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:“我们不是天生强大,只是不愿放弃。”
这句原本是随手记在笔记本最后的一行字,今天早上一起床,就像钟声一样在他心里响个不停。他没翻开看,怕一打开就没了感觉。他去泡了杯粗茶,水冒热气,在晨光里飘成一片白雾。他吹了两下,喝了一口,味道苦,但人很清醒。
他拿出新的笔记本。这是镇上文具店买的,格子大,纸粗糙,笔划过去有沙沙声,像锄头刮地的声音。他喜欢这种声音。握笔的手指用力,关节有点发白。他知道这一写下去,又是新的一天。
他写下第一句:“山里的风总是从北边来。”
七个字,不长,但他停了很久。他闭上眼,想起小时候冬天,屋外风呼呼地吹,父亲坐在火塘边讲故事。说北风是从塞外来的,带着雪和狼叫,能把人冻僵。可春天也是这风吹来的,能唤醒地下的草芽。
他写得很慢,但一直没停。每句话都在嘴里先念一遍才写下来,怕说错。他不是为了出书,也不是为了得奖,只是想对自己有个交代。十年里,他种过地,喂过猪,修过拖拉机。白天干活,晚上点煤油灯写字。稿纸堆满三个抽屉,改了太多遍,删掉的比留下的多。他曾烧掉一本,觉得“不够真”。母亲生病那年,他去县城打工,整整一年没碰笔,回来后抱着半成品在雨夜里哭过。
但他只要活着,就不想放下这支笔。
太阳升到院墙时,村口小卖部门口站了几个女人。她们拎着空油瓶等开门,一边聊天。阳光照在地上,鸡在叫,狗趴在门槛打盹。
穿蓝布衫的女人说:“听说万勋的书要出了,省里出版社打了电话。”
声音不大,周围人都听到了。
扎头巾的女人接话:“前天邮局老周说的,得了全省乡土文学一等奖,还能出书。”她语气肯定,好像看过文件。
“真的假的?”另一人问,“万勋?就是那个天天在家写字的吴家老大?”
“怎么不是他!”蓝布衫女人抬头,“人家写了十年!你以为是闹着玩?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有人抠指甲,有人看远处山路。村里太小,消息传得快,也伤人。一个人突然出息了,别人会有两种看法:一种羡慕,一种不信。
赵二狗蹲在门边啃玉米饼。他是村里闲汉,三十多了还没成家,整天混日子。他咬一口饼,咽下去,嘴角沾着碎屑,冷笑一声:“一个种地的能写出啥?八成是别人代笔,要么送礼换的名次。”
旁边人愣住,“你瞎说啥?”
“我表哥在县文化馆上班,”赵二狗拍拍裤子站起来,“这种奖每年都有内情,你以为光靠写字就能出头?”他声音越说越大,扫视一圈,没人反驳。他又摇头晃脑走了几步,回头补一句:“要是真是他自己写的,那咱们村人人都能当作家了。”
有人笑了,有人皱眉。话一出口,就像种子落地,总会发芽。
中午,李婶提着篮子路过吴家院子。她是村东头热心人,哪家有事都帮忙。今天顺路送些自家腌的萝卜条,想着给吴万勋补点味。走到门口,看见他在堂屋前的小竹凳上低头改稿,手边放着半杯凉茶,茶叶沉底,像枯叶。
她刚想进去,听见隔壁王婆在墙根说话。
“外面传得难听,说评奖有问题。”王婆压低声音,手里捏着葱,“我看还是少走动好,别惹麻烦。万一查出来……唉,丢脸的是全村。”
李婶停下脚,站在原地。她看着吴万勋低头写字的背影,肩膀挺直,肩胛骨在旧衬衫下凸起,像一对收拢的翅膀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远远点了下头。吴万勋抬头看见她,也笑了笑,继续写。
那一笑很淡,李婶心里却酸了一下。她想起十年前吴万勋母亲去世那天,他在坟前跪了一整夜,谁也劝不动。第二天清早回家,拿起笔抄《诗经》,三天没停。那时有人说他“疯了”,可她知道,他是用文字撑自己活下去。
下午四点多,吴万强骑车回来,在村口被两个年轻人拦住。他们是刘家兄弟,爱凑热闹,嘴也不严。
一人问:“你哥那个奖,真是他自己拿的?”
另一人笑:“不会是上面有人吧?评委都是城里干部,哪看得上咱山沟的东西。”
吴万强脸色一沉,“你们胡说什么!”
“哎哟,急什么?”那人拍他肩膀,“全村都在议论,难道不能问?”
另一人凑近:“要真是清白,为啥赵二狗说有内幕?他表哥在文化馆上班。”
吴万强猛地蹬上车,“谁爱信谁信!”他用力踩踏板,链条咔咔响,车子冲出去。风吹进衣服,钻进耳朵,眼睛发酸,但他没停。不是冷,是憋屈。他想起哥哥熬夜咳嗽的声音,想起冬天砚台结冰,哥哥哈气化墨的样子,想起自己为省钱给他买墨汁,连烟都不敢抽的日子。
这些,他们看不见。
回到家,他把车靠墙立好,站在院里喘气。屋里传来笔划纸的声音,细细密密,像春蚕吃叶子。他推门进去,看到哥哥正对着一页稿子皱眉,左手拿红笔圈字,右手端茶杯取暖。灯光落在纸上,句子被画来画去,像受伤了一样。
他张了嘴,又闭上。
吴万勋抬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吴万强摇头,“路上遇到几个闲人,乱讲话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说你这奖有问题。”说完他就后悔,不该提。
吴万勋放下笔,脸上没变,也没抬头,“他们爱说就说吧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吴万勋笑了笑,眼角有皱纹,“我写了十年,改了多少遍我自己清楚。他们没看过我的稿子,也没熬过那些夜,凭什么断定真假?”
吴万强说不出话。他想起前几天去县里参加农业培训,老师问大家为什么来学。有人说为挣钱,有人说为找工作。轮到他时,他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我想让我哥安心写下去。”
全场安静,有人笑,有人摇头。可老师认真记下了,后来单独找他谈心,说:“你哥写的书我看了样章,很动人。你知道吗?真正的力量,往往来自最沉默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吴万勋点了煤油灯。灯芯挑高了些,火焰跳动,照在《泥土的声音》最后一页上。这是他写得最久的一部小说,讲三代农民在这片山地上的生活。每个角色都有原型:老支书是他父亲,妇人是他母亲,那个夜里偷偷读书的少年,就是他自己。
他轻声念出新加的一句:“有些路,一个人走很难,但只要有人迈出第一步,后面的人就会跟着上来。”
声音很小,几乎只有自己听见。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眼角湿了。他想到弟弟修车的样子——蹲在泥地里,双手沾满机油,坚持把全村农用车一辆辆修好;想到妹妹一笔一画抄通知,为了让不识字的老人也能懂政策;还有父亲送人出门时挺直的背,哪怕病重也要撑拐杖送到院门口。
这些人,没说过什么大话,但他们一直在走。
窗外风吹树叶响,他没在意。远处田埂上有个人站着,盯着他家亮灯的窗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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