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比赛前的突发状况(2/2)
夜越来越深。
煤油灯的油快没了,火光变小,他懒得换。眼睛酸胀,脑袋发沉,但手还在动。这时候不能停,一旦停下,可能再也起不来。
他写到妹妹辍学那一章时,卡住了。那个数据他记混了,到底是百分之三十二还是三十四?他想不起原始调查表上的数字。他咬住笔杆,使劲回忆。最后在旁边写:“查证后再定”。
然后继续往下。
当他写完第十八页时,天边有一点灰白透进来。他不知道几点,也不关心。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,还能写,还能战斗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:补充案例、调整结构、强化逻辑。他知道这些都能补,只要时间够。
他把笔放在本子上,双手撑着桌子,喘了口气。
他知道赵二狗赢不了。
因为他可以偷走资料,但偷不走一个人十年读过的书,走过的路,流过的汗,熬过的夜。
那些深夜伏案的身影,那些徒步十里山路只为采访一名失学儿童的记忆,那些在风雨中坚持给学生上课的日子……全都刻在他心里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外面传来一声鸡叫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户。天快亮了。
晨雾笼罩村庄,屋顶、树梢、篱笆都被蒙上一层白纱。远处传来犬吠,接着是开门声、扫地声、水桶碰撞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下新的一行字:
“第二天清晨,我带着新整理的材料出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是安抚一个历经劫难却依然挺立的灵魂。
他起身收拾行李。帆布包里只剩下这份手写稿、答辩提纲和身份证件。他将笔记本仔细包进防水布袋,放进包最内层。然后他穿上洗得发白的夹克,系好鞋带,背上包,推开门。
清晨的空气清冽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他走出院子,顺手锁好门——这一次,他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。
走到村口时,李婶正牵着孙子上学。孩子背着粉红色小书包,蹦蹦跳跳地喊:“吴老师早!”
他笑了,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好好读书啊。”
李婶低声问:“昨晚上灯亮了一宿,你没事吧?”
他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赶点东西。”
李婶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赵二狗今早骑摩托去镇上了,走得急,泥点溅了我家鸡窝一身。”
吴万勋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对方一定以为他已经放弃。
但他也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镇上客运站八点发车。他提前半小时到达,买了票,坐在候车厅角落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收到组委会通知:签到时间九点半,抽签决定出场顺序。
他打开包,取出笔记本,最后一次核对内容。虽然少了图表和附件,但核心观点和叙述完整。更重要的是,他心中有底气——这不是靠技术包装的稿件,而是一个亲历者用生命写下的证言。
九点二十分,他走进文化中心大厅。
参赛选手陆续到场,不少人拿着展板、遥控器、彩印资料册。有人好奇看他空着手,只拎个旧帆布包,眼神里透着不解。
签到处工作人员问他:“您的PPT拷贝了吗?”
他说:“我没有电子版了,但我有讲稿。”
对方皱眉:“按规定需要提交备份U盘。”
他平静地说:“材料被人盗走了。我已经报警,警方正在调查。但我保证,我能完整呈现作品内容。”
工作人员犹豫片刻,点头:“特殊情况特殊处理,请您先抽签。”
他抽到第七号。
等待期间,他坐在休息区默念讲稿,反复演练语速和停顿。十点半,第一位选手登台。投影幕布亮起,背景音乐响起,全场安静。
一个小时后,轮到他。
主持人报幕:“下一位,吴万勋,作品《山那边》,请上台。”
舞台灯光亮起,他稳步走上讲台,放下包,取出蓝色笔记本,轻轻翻开。
没有PPT,没有提词器,只有一页页手写的文字,在聚光灯下泛着微黄的光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评委席,声音平稳而坚定:
“各位评委老师,大家好。我带来的作品,叫《山那边》。它讲述的不是一个遥远的地方,而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尚未被真正看见的真实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“我六岁那年,父亲背着我去镇上报信,走了五里山路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传遍整个礼堂。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,带着温度与重量。当他讲到山村孩子冬天赤脚上学、代课教师月薪不足千元仍坚守岗位、教育资源倾斜背后的权力博弈时,有人低头记录,有人微微动容。
讲到最后,他说:
“有人说,山那边是什么,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。可我想说,如果我们永远不去翻越这座山,不去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,那么无论我们站在哪一边,我们都看不见未来。”
掌声响起。
热烈而持久。
评委提问环节,有人问:“您的材料似乎没有原始数据支持,如何确保真实性?”
他答:“数据确实遗失了,但我走访过的每一个人,他们的名字、故事、眼泪和希望,都在我心里。我可以背出三十一名受访者的原话,可以复述七场村民会议的讨论内容。如果您愿意,我现在就可以为您逐条陈述。”
全场再次安静。
另一位评委问:“如果这次未能获奖,您还会继续吗?”
他笑了笑:“我会。因为我写的不是为了奖项,而是为了不让那些孩子继续被遗忘。”
答辩结束,他走下台时,已有几位评委主动起身与他握手。
当天下午三点,评审结果公布。
《山那边》获得本次大赛唯一“特别勇气奖”,并被列入省级优秀青年提案推荐名录。
颁奖仪式上,主持人宣读评语:“在技术依赖的时代,这位作者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:真正的思想,从不存储于U盘,而生长于人心。”
当晚,他接到县公安局电话:根据监控和足迹比对,已锁定嫌疑人赵某(即赵二狗),其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及窃取他人财物,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
他挂掉电话,望向窗外。
城市灯火璀璨,远处高楼林立。可他脑海里浮现的,仍是故乡那盏摇曳的煤油灯,和那一夜沙沙作响的笔声。
他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
“第二稿修订计划:增补三个典型案例,优化论证结构,增加政策建议章节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路,还在山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