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妹妹的债务新麻烦(1/2)
天刚亮,吴万勋推开院门。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山里有雾,屋檐、树梢和篱笆都蒙着一层白气。远处的田看不清,稻茬露在外面,黑压压一片。几只麻雀从草垛上飞起来,鸡笼传来咕噜声。狗叫了两声,又趴下了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,还有溪水流动的响动。
他站在门口喘口气,脑子清醒了些。昨晚他又写到很晚。煤油灯快灭了,灯芯变黑,火光摇晃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。桌上的稿纸堆得高高的,每张都改了很多遍,字重叠在一起,乱七八糟。那个故事写到一半卡住了,怎么也接不下去。他一直在改一句话:“孩子踩着雪走山路”。他觉得“踩”太轻,“踏”又太硬,最后用了“挪”。这孩子是冻僵了脚,一步一颤地往前蹭。每个字他都想很久,写得很累,但不能停。
他转身准备回屋拿书稿。这稿子他写了五天,讲一个山村老师教书三十年的事。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,却送出了三十多个学生考上大学。他写的时候,眼前全是村小学那间漏雨的教室,木板拼成的黑板,冬天孩子们哈出的白气,还有老教师弯着腰的身影。他写得很慢,怕一笔写歪,就把那份坚持写没了。他要寄给省城的教育杂志,虽然稿费不多,一篇最多一百块,但也是一笔钱。现在钱难挣,能靠写字换点药钱、米钱,也是好的。他想到妈咳得越来越厉害,药罐子天天熬着苦味,妹妹吴万娇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连件新衣裳都没有,心里就沉甸甸的。
可他还没进屋,就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们穿着黑色夹克,衣服湿了,裤脚沾着泥,鞋底粘着红土。一个人手里拿着张纸,边都卷了,像是被汗水泡过又晾干。前面那人把纸递过来,声音不高,但很冷:“吴万娇借的钱,今天该还了。”
吴万勋没接。他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写的数字让他心一沉。八千?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再看一遍还是八千。这个数太大了。他种一年地,刨去成本也就赚两三千。写一篇稿子最多一百块,还得等编辑用,退稿是常事。八千,得干十年才能攒够。他不知道妹妹怎么会欠这么多,更不敢想她是怎么签下这张条子的。他盯着那纸,手指发抖,喉咙像被堵住。
他抬头问: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镇上李老板派我们来的。”另一个男人说,声音很低,“钱不还,门就得砸。”
吴万勋挡在门前,说:“进来说话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了院子。屋里光线暗,窗户只透进一点光,照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。三人坐下,吴万勋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硬币,烧水泡茶。水开了,他倒了三杯粗茶,茶叶浮在水面,颜色浑浊。那两个人没喝,只是盯着他看,眼神很凶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本金八千,月息三成。”先说话的男人把借条拍在桌上,茶杯都晃了一下,“已经两个月了,再拖下去利滚利,你自己算。”
吴万勋看着那张纸,心里发紧。他知道这笔钱不能拖。李老板是放高利贷的,手下有催债的人,专找软的捏。去年老张家儿子欠五千没还,第二天猪圈就被砸了,母猪吓得流产,小猪崽死了一半。这种事村里人都知道。李老板的账本上记的不是钱,是要命。他还听说有人躲债跑进深山,结果家里牛被牵走,房梁被人锯断,半夜塌了屋顶。
他站起来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进里屋。吴万娇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哭过。头发乱糟糟的,指甲缝里还有灰。她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头,嘴动了动,没出声,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
“又去赌了?”吴万勋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“我没想输……”吴万娇抽着气,“我想翻本,就借了点钱。结果牌局是假的,人家赢了就走,我还不上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跟家里说?”
“我不敢……我以为能赢回来……”她哭出声,“哥,我是想给妈多挣点药钱……她咳得厉害,我想买止咳糖浆……可手气不好,越输越多……”
吴万勋胸口一闷。妈病了三年,天天吃药,咳嗽越来越重,夜里常常坐起来喘,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。妹妹平时舍不得花钱,连袜子都不买新的,补了又补,却为了这点心思去赌,被人骗了个干净。他知道那些赌场的套路:先让你赢一点,吊住你,再一把掏空。吴万娇不懂这些,她只是个想帮家里的普通姑娘,却被坑惨了。
这时爸吴建国拄着锄头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一看见女儿,抄起扫帚就要打。
“你这个败家女!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,你倒好,借钱赌博,惹祸上门!”他吼得脸红脖子粗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吴万勋伸手拦住。“爸,别这样。”
“我还供你吃供你穿!”吴建国喘着气,“你现在借钱惹事,是要毁这个家吗!”
吴万娇缩在床角,不说话,把脸埋进膝盖。吴万勋看着她,又看看爸。他想起十年前妹妹六岁发烧,四十度不退,他背着她走十二里山路去医院,路上摔了三次,膝盖全是血。那时她说:“哥,等我长大了,一定好好报答你。”
现在她长大了,却是这样“报答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出里屋,回到堂屋。
那两个债主还在等。吴万勋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张五十元的钞票,皱巴巴的,边都磨毛了。这是他半个月攒下的稿费,本来想给妈买营养液的。他把钱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押金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钱,我来还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笑了。“你?靠写字?”
“一个月内结清。”吴万勋看着他们,目光没闪,“要是做不到,你们再来找我。”
那人收起钱,把借条塞进口袋。“行啊,我们等着。不过提醒你一句,李老板不是好说话的人。到期不还,不只是上门这么简单。”
他们走了。脚步声远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鸡叫狗叫,风吹树叶沙沙响。吴万勋站在堂屋中间没动,手还停留在桌面上,指尖冰凉。他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,是吴万娇。他没回头,也没进去。
吴建国从里屋出来,坐到长凳上,装烟,点火。火光一闪,照亮他眼角的皱纹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一口,烟雾缭绕中,脸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你要替她还?”爸终于开口。
“只能这样。”吴万勋说。
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能值几个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万勋低头看自己的手,粗糙,有茧,那是握笔和锄头留下的,“但我得试。”
爸没再说话。抽完烟,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起身出门。吴万勋知道,爸不会说支持的话,但他也没反对。这就够了。
他回到房间。桌上压着一封回信,是省城杂志社寄来的。三个月前他投稿,这是唯一一封手写回复。主编说:“文字质朴有力,情感真挚,惜题材偏冷,暂未采用,望继续努力。”这几句话他看了上百遍。以前退稿都是打印的,这次是手写的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他念给妈听,妈听着听着就哭了,说:“我儿总算有人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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