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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懒弟的短暂帮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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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吴万勋就醒了。

屋里很暗,煤油灯早就灭了。只有一点点光从窗户纸的裂缝里照进来,落在墙角那摞发黄的稿纸上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第三章”,字迹模糊,改了很多遍。他看了会儿,咳了一声,声音很哑。

他坐起来,手撑在床边。木头很凉,他没急着下地,吸了口气,胸口闷得慌。他又咳了几声,额头出了点汗。他知道身体不好,熬夜太多,吃饭不准时,山里又湿,早就撑不住了。
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杯子外面有水珠,水是昨晚剩下的,喝起来有股铁锈味。他还是喝了下去。凉水进肚子,有点冷,但他需要清醒。

他闭上眼,想起昨晚写的那段:八岁那年冬天,下大雨,父亲爬屋顶修瓦,梯子被风吹得晃。母亲抱着妹妹缩在屋角,脸上全是雨水。他自己躲在灶台后面,手里抓着烧火棍,心里一直喊别塌别塌。可父亲换完瓦转身时,梯子一滑,差点摔下来。他记得自己尖叫了一声。

现在他要把这个写进小说里,可总觉得写得不够真。他想写出父亲冻紫的手,母亲发抖的样子,还有雨滴进锅里的“叮咚”声。那个声音很小,但他记了一辈子。

他慢慢穿衣服。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毛了,扣子难扣,试了两次才系上。裤子卷到小腿,脚上是双破布鞋,沾着泥。这是昨天看水渠留下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粗糙,满是茧,指甲缝里有黑泥。这双手更适合干活,不是写字。可每晚他都在灯下写,一页页改,把心里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。

外面鸡叫了两声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吹得桌上稿纸沙沙响。砚台下压着一封信,是省城文学杂志社寄来的。信纸有点卷,墨也晕开了一点。

他看了一眼,没去拿。

信上说:“作品有一定思想深度和生活质感,建议继续修改。”没有说要发表,只是让他再改。他知道这不是成功,只是有人愿意多看一眼。三年来,退稿信攒了一堆,有的他直接烧了。只有这封,他留下来压在砚台下,提醒自己别放弃。

他走出屋子,脚步很轻,怕吵醒弟弟和父亲。院子里青石板湿漉漉的,昨夜下了小雨。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。老槐树影子在地上,像画出来的。他抬头看天,云很厚,但在西北方裂开一条缝,透出一点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冷风吹进肺里,胸口还是闷。可他知道今天不能停。他必须重写第三章,让那个雨天变得更真实,让人听见风雨声,感受到那种冷、那种痛、那种无助。

屋里的动静惊醒了吴万强。

他在炕上躺着,听到哥哥咳嗽,断断续续,像是憋着。他皱眉坐起,冷风从窗缝吹进来,打了个哆嗦。他披上旧棉袄,赤脚踩在地上,走到窗前,透过报纸糊的窗缝往外看。

他看见哥哥扶着门框站着,背影很瘦,肩膀突出,头低着,一只手抓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那一瞬间,他想起小时候,哥哥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等父亲回来,一等就是半个钟头。

他记得昨天傍晚的事。

邮差骑车进村,远远喊:“吴家老二!信!”哥哥正在菜园拔草,一听立刻站起来,脸上有了笑。接过信道谢,转身往回走,脚步都轻了。可一进院子,笑容就没了,脸色沉下来。

饭桌上,他吃得很少,一碗稀饭只吃了几口就放下,说不饿。然后进屋点灯写稿。吴万强路过时偷偷看了一眼——屋里灯光昏黄,墙上一个人影弯着腰,手不停动,桌上堆满稿纸,有的写满字,有的划掉重写,乱七八糟。

他知道,哥哥又在改书了。

他起床穿鞋出门,草席吱呀响。外面空气清凉。他端了碗温水进屋,轻轻放在哥哥常坐的位置。桌上太乱,稿纸散在地上,他一张张捡起来,抚平,按顺序排好。那些字密密麻麻,改得乱七八糟,有些地方写着“不通”“再改”“情感不足”。他不懂这些词,但能感觉到哥哥有多难——每一个字,都是硬挤出来的。

他又打开干了的墨水瓶,加了点清水,摇匀。笔尖有点锈,他用指甲刮了刮,蘸墨在废纸上试试,终于写出一道黑线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桌前看了看那封信,没碰,只记住了地址:省城,文学杂志社。

他走出去,脚步很轻,怕吵到哥哥。

中午吴万勋从田里回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是他托镇上王老师问编辑要的修改意见。他进门就坐下,准备抄新段落。他决定重写第三章,那个下雨天父亲修屋顶的情节,总觉得不够真,少了那种紧张感。

他拿起钢笔,发现里面有墨,写得很顺。他愣了一下,看墨水瓶——盖子紧,但瓶口有点湿,像是被人擦过。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写。
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
他写父亲冻紫的手,指甲缝里夹着瓦片碎屑;写雨水滴进锅里的声音,“叮咚”一声,又“叮咚”一声;写母亲抱着妹妹发抖,嘴唇发白;写自己躲在灶台后,听着风雨拍打屋檐,像千军万马冲过来,踏碎了屋顶,也踏碎了童年的安稳。

他不想写“我很害怕”,他要写心跳撞肋骨的感觉,耳朵嗡嗡响;他不想写“父亲辛苦”,他要写父亲爬梯子时膝盖打颤,咬牙忍住呻吟。

下午太阳偏西,光线斜照进屋。吴万强进屋看了一会儿,摸了摸煤油灯罩,发现有灰。他找块旧布擦干净,剪短灯芯。灯光亮了些,不再闪。

他又发现钢笔笔尖歪了,用指甲拨正。抽屉里有订书钉和橡皮屑,他清理干净,备用稿纸叠整齐放进夹子。他还检查暖壶,水不多了,就提桶去灶上重新烧了一壶。

晚上吃饭时,父亲夹了块萝卜给吴万强。“你今天挺勤快啊,锄头没碰,光在屋里转。”

吴万强低头吃饭,米粒粘嘴边也没擦,没应声。

吴万勋抬头看了弟弟一眼,对父亲说:“他帮我理了稿子,还灌了墨。”

父亲筷子顿了一下,“哦。”继续吃饭。

家里一向话少,事多。三人围小桌吃饭,头顶一盏黄灯,墙角堆农具,饭香混腌菜味。没人提写作,没人提省城,没人提那封信。可吴万勋知道,弟弟做的每件事,都是为了让他能多写一个字。

饭后他要去田里看水渠,最近下雨,怕积水冲坏田埂。他走到门口,吴万强突然站起来,拿起墙角的锄头。

“我去就行。”他说。

吴万勋停下。“你?”

“你要写东西,别熬夜。”吴万强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
吴万勋看着他。弟弟个子不高,扛锄头有点吃力,肩下沉,但眼神认真。他想起小时候,弟弟总跟着他跑,摔了也不哭。有一次他发烧,弟弟半夜把棉被拖到他床上,自己蜷在炕边睡了一夜。现在他们说话少了,但做的事越来越贴心。
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吴万强点头,出门走了。锄头扛肩上,影子拉得长,在月光下像根柱子,稳稳立在院子里。

吴万勋站了一会儿才回屋。他点灯,翻开稿纸,在空白处写下一句:“有些光不亮,但能在黑夜里撑你一下。”
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灯影晃,那行字好像有了温度。他觉得胸口松了些,喉咙也不那么干了。他合上本子,吹灯睡觉。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弟弟扫院子的声音。

第二天早上,吴万勋起床发现桌上多了半碗热粥,旁边放着一双补好的袜子。针脚歪,线头没剪,一看就是第一次缝。他拿起袜子看了看,心里发酸。他知道是弟弟连夜缝的。他没说什么,把袜子放进抽屉,端起粥喝了。粥温温的,米软,加了点盐,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
出门前他看了眼弟弟的房门,关着,没动静。但他知道,人一定早起了,只是不想吵他。

白天他在地里忙完回来,发现书桌被擦过,稿纸整整齐齐,钢笔摆在中间,笔帽朝上。墨水瓶也灌满了,水面平,没洒出来。他坐下继续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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