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投稿的风波初起(2/2)
第六天夜里下雨,他怕信被淋湿,把竹筐搬进灶房,垫了块干布。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响了一夜。他躺在床上听着,心里默数着时间。如果顺利,信应该已经到省城,进了编辑部。他会想象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编辑,在办公室灯下翻开他的稿子,一行行读下去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……也许还会在某一页停下,低声念出那句:“烟灰断了,他也没抖,就像习惯了疼。”
第七天中午,他正在地里锄草,忽然听见远处喊:“万勋!有你的信!”
他扔下锄头就跑。
送信的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,骑车路过顺道带来的。信封很薄,拿在手里几乎没重量。他道谢接过,没当场拆。回到家,他坐在桌前,把信放在灯下,先看邮戳——日期是三天前,从省城寄出。
他慢慢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A4打印纸,印着“XX文学杂志社”字样。正中间一行字:“经审阅,您的作品不符合我刊录用标准,敬请理解。” 下方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也没有联系方式。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纸很白,字很冷。他曾以为编辑至少会看几眼,哪怕写一句点评也好。可现在,只有一行毫无温度的拒绝。
他手指捏着纸角,一点一点折起来。折成小方块,再折一次,直到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。他拉开抽屉,把这团纸塞进最底层,压在那块灰蓝色的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,是他娘洗衣用的土碱味道。他曾用这块布裹第一份手稿,也在它上面练习签名,幻想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被印在杂志上。
屋里渐渐暗了下来。
光线由亮变灰,再变黑。他没点灯,也没动。桌上的稿纸还摊开着,是他誊抄《田埂上的光》时留下的副本。其中一页写着妹妹借钱的情节,他原本想加一段她撒谎时颤抖的对话。但现在,一个字也写不出。
他想起王老师的话:“每个作家都经历过拒绝。”
他也记得对方说过:“你要听,要看,要问。”
可这些话此刻像浮在水面的叶子,碰不到底。
他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回执单。那张窄条还在,写着挂号编号和预计送达时间。他投出去时曾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,仿佛它能决定命运。现在,它只是张废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他没抬头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带着外面的风。
“哟,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还在写呢?”
吴万勋缓缓抬头。是李长根,村支书的儿子,高中毕业在镇上做协警,逢年过节回来总爱穿不合身的制服外套,袖口别着褪色的党徽。他倚着门框,嘴角微扬,眼里全是不屑。
“嗯。”吴万勋应了一声,不动声色地把退稿复印件往抽屉里推了推。
李长根走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的稿纸、油灯、墙角的木箱:“我说你图个啥?写这些东西能挣几个钱?还不如跟我去镇上跑运输,一个月三千,管吃住。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李长根语气突然提高,“莫言?贾平凹?人家哪个不是大学毕业?你连高中都没念完,写出来的东西谁看得懂?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窗户咯吱作响。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,墙上的人影扭曲变形。
吴万勋终于开口,声音低,却不软:“我不指望谁看得懂。我只是……想把咱们这些人,这些年的事,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李长根嗤笑,“留给你自己看吗?人都往高处走,你倒好,天天窝在这破屋里抠字眼。你爹娘要是活着,肯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!”
这话像刀子扎进胸口。吴万勋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盯着对方,眼神平静却锋利:“我爹娘一辈子没骂过我一句。他们知道我在写东西,临走前还叮嘱我,‘别丢了笔’。”
李长根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他冷哼一声,转身要走,临出门前甩下一句:“疯子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屋里恢复寂静。吴万勋站着没动,过了好久,才慢慢坐下。他打开木箱,取出那本《小说结构入门》,翻开扉页,抽出回执单。编号清晰可见:GH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忽然起身,走到灶台边点燃油灯。火光跳跃,照亮了他脸上的纹路——那不是岁月刻的,是日复一日伏案写作留下的印记。
他重新坐回桌前,铺开一张新稿纸。
笔尖蘸墨,悬了一会儿,终于落下第一行字:
“那年秋天,妹妹背着行李离开村子时,天上下着细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