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懒弟的懒惰升级(1/2)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那行字已经写好了:“那年秋天,妹妹背着行李离开村子时,天上下着细雨。”吴万勋看着这句话,看了好几秒,没擦掉,也没继续写下去。油灯的光映在纸上,照得那几个字有点亮,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样。
外面风不大,吹得窗户纸轻轻响。屋里的老座钟滴答走着,声音很低很慢。吴万勋的手指摸着稿纸的边,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感觉,也是这些年留下的折痕和墨迹。这张桌子是他爸年轻时候做的,榆木的,很重很结实。桌面上有很多划痕,有的是锄头碰的,有的是碗压的,还有一道斜斜的刻痕——那是他十岁那年用小刀刻的名字。
现在,那个名字已经被磨平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。
他盯着“细雨”两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那天的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下着,落在青石板上都不起水花。可就是这样的天气,让整个村子显得特别冷清。妹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脚上穿一双胶鞋,裤腿卷到小腿,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回头看了眼家门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没哭,也没说话,只是走得特别慢,一步一顿,好像舍不得这里,又不敢回头。
那是她第一次走出大山。
也是最后一次回来。
吴万勋闭上眼睛,想起妹妹走前那一晚的事。她在厨房里帮他热饭,火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,带着一点倔强。她说:“哥,你写的那些故事我都看过。我不懂什么结构伏笔,但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讲好的。”她顿了顿,把一碗红薯粥递给他,“等我在城里站稳了,一定给你寄钱买稿纸和书。”
那时候,他还坐在桌前改第三遍手稿,纸角都快揉烂了。妹妹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“哥,你说人能不能靠写字活下来?”她问得很认真。
“能。”他只回了一个字,声音轻,但很坚定。
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,说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后来呢?后来她再没回来。一封信也没有。村里有人说她在南方打工,有人说她嫁人了,还有人说她出了事……谁都说不准。只有吴万勋记得,妹妹走的时候,天上下着细雨。
他睁开眼,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,有一点疼。他知道写不出接下来的话,不是因为不会写,而是因为他害怕——怕一动笔,就会打开那段藏了很久的记忆,怕心里的情绪一下子涌出来,再也控制不住。
他又想起那个清晨,鸡还没叫,院子里很安静。妹妹早早收拾好东西,悄悄开门,却被妈妈拦住了。妈妈拉着她的手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,说:“闺女啊,这一走,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了。”妹妹咬着嘴唇,一句话没说,用力抱了抱妈妈,转身就走。
他追出去时,只看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雾蒙蒙的山路上。那一刻,他多想喊住她,哪怕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可他没开口。他怕一张嘴,自己也会哭。
十年了,他一直没写出关于她的完整故事。不是不会写,而是不敢写。每写一行,心就像被人捏住;每落一笔,往事就像藤蔓缠上来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这时,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吴万强趿拉着鞋进来,脚上的布鞋裂了口,露出半截灰白的袜子。他手里拿着半块冷馒头,嘴角还沾着渣,一边嚼一边走进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和摊开的稿纸,冷笑了一声:“又写呢?退稿了还写,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听着累。”
吴万勋没抬头,笔也没停。他在空白处画线,像是在想怎么接下一段,又像是只想让手别闲着。
“我刚从李婶家回来,”吴万强走到桌边,语气有点得意,“她说你那稿子人家连看都没看完就扔了。编辑随手翻两页,说‘农村题材没人看’,直接塞垃圾桶了。”他说着伸手去抽那张纸,“来来来,让我也念一段,看看咱哥写的‘大作’有多厉害。”
吴万勋抬手按住稿纸,动作不大,但很坚决。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楚:“别碰。”
“哟,还护上了?”吴万强收回手,退后两步,突然拉长声音念起来,“那年秋天——妹妹背——着行——李——”他歪着嘴,装模作样地抖肩膀,“天上下着细雨……哎哟喂,这也叫小说?下雨天走人,谁家不这样?你还当多稀罕?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,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。
吴万勋的手慢慢收紧,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把稿纸往里推了推,抽出一张新纸,重新蘸墨。砚台里的墨有点干,他加了点水,慢慢研磨,动作很轻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吴万强看他不理,反而更来劲了。他走到门口,冲着里屋大声喊:“爹!哥又在写那些废纸呢!人家杂志社都不要,他还当成宝!”没人应。爸爸一早去镇上赶集了,要晚上才回来。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俩。
他靠着门框,咬了一口馒头,含糊地说:“你有本事投稿,没本事拿回一句好评。我看你是真傻了。种地能吃饭,打工能挣钱,你写这些字,除了让人笑话,还能干啥?”
这话听起来不重,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,慢慢地疼。
吴万勋终于放下笔。他拿起桌角那本《小说结构入门》,那是他在县城旧书店花三块钱买的,封面发黄卷边,书脊裂了口,用胶带粘着。他轻轻合上,放进木箱底层,压在旧账本妆,现在装满了他的稿纸、信封、退稿单和几本破杂志。
每叠稿纸都有编号,是他自己标的日子。最早的一张写着“1987年3月12日”,纸很黄很脆,上面全是修改的痕迹。他曾为一篇一万字的小说改了七个月,抄了十三遍,直到每个标点都对。他以为只要努力,总会有人看见。
结果呢?第一封退稿信说:“主题沉重,缺乏市场吸引力。”第二封说:“语言朴实,但节奏拖沓。”第三封干脆盖个章:“不符合本刊风格。”
他把每封信都留着,一张没扔。不是不甘心,而是提醒自己:这条路不好走,但既然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捡起锄头和镰刀,放回门后原处。动作干净利落,但透着一股平静。
“你这是装听不见?”吴万强嗤笑,“还是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行?”
吴万勋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,倒了点冷水洗手。水很凉,他搓了两下,甩干,也没擦,就走出来,坐回桌前。
吴万强看他这样,反倒没意思了。哼了一声,钻进里屋,往床上一躺,翻身朝墙,嘴里嘟囔:“一天到晚装深沉,谁稀罕看你苦大仇深。”
下午阳光斜照进屋,灰尘在光里飘着,像小虫子在飞。吴万勋重新提笔,想接着写,可脑子里空空的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盯着“细雨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那页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灶膛。
火“腾”地一下烧起来,吞掉了那行字。纸团卷曲、变黑,化成灰,随烟飘走。
傍晚,院外的老母鸡咯咯叫了几声,该关鸡笼了。吴万勋起身,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走出堂屋。院子不大,铺着碎石和土,角落堆着柴,篱笆边晾着补丁衣服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打开鸡笼,老母鸡咕咕叫着跳进去,扑腾两下,蹲在稻草窝里。他检查了锁扣,确认结实后才往回走。
路过里屋时,他停下。门没关严,他看见吴万强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像是睡了。床头小凳上有个空碗,是中午剩的菜汤,一口没动。
吴万勋站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。他知道弟弟这几天吃得少,脾气差,是因为砖厂辞了他。去年冬天雪灾压塌厂房,工头说停工,可春耕都过了还没消息。吴万强本来指望攒点钱娶媳妇,现在全落空了。
他是次子,从小就被比下去。哥哥读书好,会写字,村里人都说“老大家出文人”;他呢,小学没毕业就辍学,力气大,能扛麻袋,但也只能干粗活。他羡慕哥哥,又不愿承认。每次看到哥哥写东西,他就烦,好像那支笔在笑话他是个废物。
吴万勋叹了口气,转身回厨房,揭开锅盖,还有半锅饭。他加了点水,重新热上,又从坛子里夹了些咸菜,切碎拌好。饭好了,盛一碗,端进去放在小凳上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吴万强没动。
“饭凉了。”他又说一遍,声音轻了些。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把被子拉高盖住头。
吴万勋站着没动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水缸滴水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。过了好久,他弯腰把碗端走,走出去,脚步很轻。
天黑了,村里陆续亮起灯。邻居家传来孩子背书的声音,一字一顿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那声音穿过墙,听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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