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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嫉妒的恶念滋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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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万勋送妹妹出门后,顺手把门拉上了一点。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特别清楚,好像整间屋子都松了一口气。他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——枝干弯弯曲曲,树皮一块块剥落,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扛东西时挺直的背。
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几片枯叶打着转儿飘落在地上。

他转身走回桌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本《灯火未熄》的封面。布面有些粗糙,指尖碰上去微微发颤,像是摸到了久违的真实。这本书是他三年前用省下的饭钱从镇上旧书摊买的,当时书角都卷了,内页也泛黄,老板本来想五毛钱处理掉,是他坚持给了两块钱,说:“这书还能看。”现在书已经被翻得脱线了,书脊裂开一条小缝,可他还是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,像一种习惯,也像一种仪式。

刚才妹妹随口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:“下个月镇上有文学比赛,奖金三千。”她语气很随意,就像路过时顺便提一句,可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心里。他没立刻回应,怕显得太急切,更怕被看出自己早就渴望得发烫的眼神。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,像春天涨水的小溪撞上石头,溅起一朵朵白沫。

三年了。七十万字。

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很久了。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用来丈量——他用笔尖一点一点地丈量着和外面世界的距离。那些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底的木箱里,按日期排好,每一页都写着当天的天气和一句开头的话。那是他的日记,也是他的战场。没有掌声,没人夸他写得好,甚至连一句“写得不错”都很少听见。但他依然每天都写,像农民种地,像工匠雕木,不问结果,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心。

他拧开墨水瓶,往砚台里倒了些,又用小勺搅匀。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,熟练得几乎不用想。墨汁浓淡刚好,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像深夜池塘里的倒影。他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老师磨墨的样子:那位姓陈的老教师慢悠悠地研着墨,一边说:“写字如做人,急不得,躁不得,一笔一画都要有根。”那时他还小,不懂这话的意思,如今却一点点尝到了其中的滋味。

灯泡昏黄,照得纸面泛出一层旧铜色。他翻开新的本子,在首页下方写下日期:六月十一日,晴,蝉鸣止于酉时。然后停笔,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轻轻吹了口气。墨迹还没干,风一吹就微微晃动,像心跳的余韵。

窗外村道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他没抬头。这种声音每天都有,大多是收工回家的农人,或是去小卖部买烟的孩子。脚步或重或轻,带着生活的疲惫和琐碎。直到那脚步在院墙外停下,接着是火柴划过铁盒的“刺啦”声,烟味顺着晚风钻进窗缝。

赵二狗蹲在矮墙外,一只脚踩着墙根凸起的石头,另一只脚拖在地上。他刚从村西头晃回来,手里空空的——赊不到酒,老板娘见他就骂。那女人嗓门大,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:“你再敢来蹭酒,我就把你名字贴墙上当欠债榜!”他当时只是嘿嘿一笑,转身就走,脸上不在乎,心里却火烧火燎。

正烦着,眼角瞥见吴万勋屋里亮着的灯。他眯起眼,透过窗纸上的一道裂缝往里看。那道裂痕是他去年冬天踹门留下的,当时喝醉了,嚷着要借米,被拒后一脚踢破了窗。后来吴万勋自己补上了新纸,但没换整张,就让那道裂口留着,像一道愈合却不曾消失的伤疤。

那人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,手悬在纸上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桌上压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。赵二狗认得那块石头,是吴家老母亲死前一直攥在手里的,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不值钱,但吴家人当宝供着。他曾听老人讲过一个传说:那石头是从山神庙前捡来的,沾过香火,护过三代人命。荒唐话罢了,他向来不信这些,可此刻看着那块石头稳稳压住稿纸一角,竟觉得它真有种说不出的分量。

“装模作样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烟卷在唇间歪了歪。他见过吴万勋在田里弯腰插秧的样子,也见过他挑粪时肩头塌下去的弧度。一身泥一身汗,跟村里其他人没两样。可只要一回屋,立马换了个人似的,坐得笔直,写字跟绣花一样慢条斯理。

他吐出一口烟,看着那缕白雾飘向窗户,仿佛要钻进去缠住那支笔。凭什么?凭他会写几个字,就能让李婶天天送菜?就能让王老师专门跑来指点?连他那个成天打牌的妹妹,今晚都主动敲门说话?
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越转越沉。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,鞋底来回碾了两下,像是要把什么彻底埋进土里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三十岁的人,没地种,没工打,靠蹭饭和吓唬小孩过日子。村里人见他绕着走,嘴上不说,心里都当他是个祸害。可吴万勋呢?穷得锅底朝天,却总有人替他说话,好像他干的是件顶要紧的事。

他想起前些日子下雨,自家屋顶漏水,想找人帮忙搭个塑料布都没人答应。而吴万勋家漏雨那天,李婶拎着锤子和钉子就来了,还带了半袋水泥。“人家将来是要出息的,咱们帮一把,也算积德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,毫无勉强。那一刻,赵二狗躲在屋檐下听着,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写啊,写啊。”他低声哼笑,“你以为你写的那些东西,真有人看?”
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毒刺扎进夜色。

他往前挪了半步,几乎贴到窗边。屋里的人毫无察觉,正低头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像在等一个念头落地。赵二狗盯着那支笔,忽然觉得它轻飘飘的,像根稻草,风一吹就散。可就是这根稻草,偏偏让人捧着、护着,生怕它断了。

他想起昨儿在小卖部门口听见的话。张老三叼着烟说:“万勋这孩子,迟早要出头。”李二娃接嘴:“人家有文化,跟咱们不一样。”他们说这话时,语气里竟带着点敬重。敬重一个种地的?敬重一个穿补丁裤的?敬重一个连媳妇都没娶上的光棍?

一股闷气从胸口顶上来,堵得他喉咙发干。他不是没想过学点啥。早年也偷摸看过书,字不认识几个,看两页就扔了。后来想学修车,师傅嫌他手脚懒,干三天就赶人。再后来想跟着工程队进城,结果体检查出乙肝,没人要。他试过一次又一次,次次摔回来,最后干脆不试了。横竖都是混,横一点还能少吃亏。

可吴万勋不一样。他不争不抢,也不惹事,就坐在那儿写字,像棵长歪的树,偏有人浇水施肥。
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赵二狗在心里咬牙,“你不就是比我多识几个字?你不就是敢做梦?梦做得再大,能当饭吃?能换一间瓦房?能让你爹少咳一声?”

他盯着那盏灯,越看越刺眼。村里哪家晚上这么早就点灯?省电都来不及,谁舍得亮这么久?这灯光落在别人眼里是勤奋,在他眼里却是炫耀——你看我多努力,你看我多特别,你看我跟你们都不一样。

他慢慢蹲回去,从裤兜掏出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打了火。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瞳孔里,像一小簇毒焰。他没点烟,只是看着那火舌晃动,忽然笑了。

烧不了人,还能烧不了纸?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但他没有立刻否定它,反而任其在心头蔓延,像野草疯长。他知道吴万勋的所有稿子都藏在床下的木箱里,钥匙挂在床头钉子上。他知道他习惯夜里写作,清晨才睡。他知道他门窗老旧,轻轻一推就能打开……

可他终究没动。
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他清楚——一旦做了,全村人都会知道是他。从此再无人肯施舍一口饭,连小孩都会指着他的背影喊“坏人”。他不怕穷,不怕饿,只怕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。

他关掉打火机,重新揣进兜里。动作很轻,像藏一把刀。

屋里的吴万勋终于落笔,写下第一句:“雪落无声,但压断树枝的那一瞬,总会惊醒沉睡的人。”
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压实了力气,仿佛不是在书写文字,而是在刻碑。写完后,他往后仰了仰身子,活动了下脖颈。脖子僵得厉害,低头太久,血脉往上涌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他没觉得冷,也没觉得累。反而有种久违的顺畅感,像是淤塞的渠突然通了水。妹妹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深井,激起的不只是涟漪,还有沉底多年的回响。原来还有人注意他在做什么,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比赛,哪怕奖金不过三千。

他翻过一页,准备继续。右手搭在稿纸上,左手去拿墨水瓶。瓶身冰凉,玻璃表面凝了一层薄汗。他拧开盖子,往砚台添了些,又用笔尖搅了搅。墨色浓淡适中,正好下笔。

窗外,赵二狗已经站起身。他没再看屋内,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,斜斜地爬过院墙,差点碰到门槛。他抬脚,一脚踩碎了那道影。
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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