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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麻将声里的妹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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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此刻,他手中的笔,仍在纸上缓缓移动。

沙沙——沙沙——

像风拂过麦田,像夜归的脚步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,在黑暗中执着地燃烧。

夜更深了些,堂屋的灯泡闪了两下,像是老旧电器即将罢工的预兆。吴万娇终于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咯吱作响。她数着手里的钞票,脸上笑意未散,但眼神已有些涣散。八十二块零五毛,这是今晚的战果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她明天请同事喝杯奶茶,顺便买包烟。

“散了啊?”她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倦意。

“早该散了!”有人抱怨,“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
几人陆续起身,收拾各自的随身物品。有人拎起帆布包,有人拍掉裤子上的瓜子壳,还有人咳嗽着走出门去,留下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久久不散。吴万娇把赢来的钱塞进内衣口袋,扣好外套,动作利落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凌乱的麻将牌,没人收拾,也没人打算收拾。这副牌不知打了多少年,牌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字,边角翘起,像一群老去的战士,倒在战场上无人收殓。

她轻轻关上门,脚步轻了些,怕吵醒父亲。老头子睡得浅,一点响动就能惊醒。可她知道哥哥肯定还没睡。那间屋子的灯一直亮着,像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眼睛。
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抬手敲了两下。

“哥。”她低声唤。

门开了。吴万勋站在门后,手里还握着钢笔,眉头微蹙,似乎被打断了思绪。

“还不睡?”他问。

“刚打完。”她笑了笑,眼神躲闪,“吵到你了吧?”

他摇头:“习惯了。”

她走进来,环顾四周。房间很小,一张木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旧书架,墙角堆着几摞手稿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书架上摆着几本获奖证书的复印件,边角卷曲,玻璃相框也蒙了尘。她记得有一年,他寄回来一张照片,站在电视台领奖台上,胸前挂着红绸带,笑得像个少年。那时全村人都说:“吴家出了个文化人。”

可现在,这些荣誉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,静静积灰。

“你写的……是什么?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稿纸。

他沉默片刻,把《拾光者》的本子递给她。

她接过,翻开,字迹工整,语言平实却不失力量。她读了几行,忽然怔住。文中的老人,竟是隔壁村的陈婆——那个每天拄拐扫巷子、儿子坐牢、孙女残疾的老太太。她记得去年冬天,陈婆跌倒在雪地里,没人扶,是哥哥路过,背她去了卫生所。

“你写这些人?”她抬起头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该被忘记。”
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。她忽然意识到,哥哥写的不是小说,而是真实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曾活生生地呼吸过、挣扎过、痛过、笑过。而她呢?她的人生,除了牌桌、工资、朋友圈的点赞,还有什么值得被记住?

“你觉得……我活得没意义?”她终于问出口,声音很轻。

吴万勋看着她,没急着回答。良久,他说:“你不该只是打牌的人。”

她鼻子一酸,赶紧扭过头去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书桌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白。她想起小时候,哥哥教她写作业,一字一句地讲,耐心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那时她以为,长大后也会像他一样,做个有学问的人。可后来生活一步步把她推向现实的泥潭——高考失利,工作枯燥,感情失败,最后只剩下牌桌上的输赢,能让她短暂地感到掌控。
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什么都不剩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你还剩很多。”他说,“你还年轻,还能选。”

她苦笑:“可我已经快三十了,哥。三十岁的人,谈什么重新开始?”

“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我回来三年,写了七十万字,没人出版,没人转发,可我还是写。因为我相信,总有一天,有人会看见。”

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。他是她从小依赖的哥哥,也是她多年忽视的陌生人。他一直在坚持一件看似无用的事,而她却在追逐一场场短暂的胜利。

“我能看看你的新本子吗?”她指着抽屉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。

他迟疑了一下,拿出来递给她。

她翻开,看到首页标题:《灯火未熄》。

“这名字……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
“意思是,”他轻声说,“哪怕世界再暗,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点灯,光就不会彻底消失。”

她久久不语。最后,她把本子还给他,轻轻说:“下次……我早点回来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她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说:“哥,下个月镇上有文学比赛,奖金三千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,我试试。”
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恢复寂静,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再次响起。

吴万勋低头,在《灯火未熄》的第二页写下第一句话:

“那年冬天,山里的雪下了七天七夜,村小学的屋顶塌了一角,可教室里的煤炉始终没灭。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围炉读书,朗朗书声穿透风雪,像一束不肯低头的光。”

他写得很慢,却很稳。窗外,月亮升至中天,清辉洒落,照亮了屋檐下的蛛网,也照亮了书桌上那行尚未干透的墨迹。

沙沙——沙沙——

笔尖不停,灯火未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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