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奶奶走后那些事(1/1)
奶奶走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没有风,也没有雨,是九十多岁的老人,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。
家里忙乱了一整天,长辈们操办着后事,我心里空落落的,没了主心骨,当晚便跟着姐姐去她家暂住。夜里我睡在阳台的榻榻米上,特意背对着客厅和大门,不敢看空荡荡的屋子,也不敢回想白天的事,只想把自己缩在角落里,假装奶奶还在,只是去了隔壁房间歇着。
夜深得像一口井,周遭静得能听见时针滴答走动的声音,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忽然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。那声音很柔,不似平日里生人敲门的急促,就一下,轻轻落在门上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我瞬间僵住,大气不敢出,紧接着,又听见一阵脚步声,慢悠悠的,带着点拖沓,脚步落地很轻,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。
那是奶奶的脚步声,我再熟悉不过。
奶奶九十多岁,腿脚早已不如从前,走路总是慢慢的,拖着点脚后跟,平日里在屋里踱步,就是这个声音。以前我放学回家,总能听见这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,然后奶奶就会拄着拐杖,慢慢走出来,笑着喊我的小名。可此刻,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,我没有害怕,只有满心的酸涩,我知道,是奶奶放心不下,临走前,再来看我最后一眼。
我不敢回头,也不敢出声,就那样背对着客厅,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巾。我怕一转身,那点念想就散了,也怕看见奶奶的样子,会忍不住哭出声,留她牵挂。那脚步声在客厅里转了一小圈,渐渐轻了,淡了,最后彻底没了声响,我才敢缓缓转过身,望着空荡荡的大门,默默说了句:“奶奶,我想你。”
后来听家里人说,那晚我那个向来不孝的大伯,家里的狗半夜疯了似的狂叫,叫得撕心裂肺,怎么都拦不住,吓得他第二天一早,就烧了一大堆纸钱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旁人都说,动物灵性,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,奶奶走得不甘心,绕着家走了一圈,连他家的狗都察觉到了。
头七那天,家里安安静静的,长辈们说,这天故人会回家看看。我守在奶奶生前住的屋子里,坐在她常坐的藤椅上,摸着她用过的拐杖,心里盼着,又怕着。半下午的时候,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轻轻挪动了凳子,又像是翻了翻桌上的旧布帕。那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我猛地抬头,望向屋里的角落,眼眶瞬间红了。我知道,奶奶回来了,回她住了一辈子的屋子,再看看这个家,再看看她舍不得的亲人。
从那以后,我午觉总是断断续续地做梦,梦里全是奶奶。有时是奶奶坐在灶台前,给我煮爱吃的糖水蛋,热气氤氲里,她的笑容格外温和;有时是奶奶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缝补着旧衣服,喊我过去陪她说话。每一个梦都格外真实,真实到我能看清奶奶脸上的皱纹,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,醒来的时候,枕头总是湿的,心里空落落的,好久都缓不过来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在学校宿舍做的那个梦。
那天午休,我躺在上铺,迷迷糊糊睡着,梦里一睁眼,就看见奶奶安安静静地坐在我下铺的凳子上,就像平日里坐在家里的堂屋一样,神态安详,穿着她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布褂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我的舍友们都在宿舍里,各自忙着自己的事,谁都没有异样,仿佛奶奶本就该在这里。
我趴在上铺的栏杆上,往下看着奶奶,心里又酸又暖,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。奶奶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抬头望着我,眼神里全是不舍,还有满满的疼爱,没有说话,就只是看着我。那场景太真实了,真实到我能闻到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能看见她眼角的笑意,和临走前一模一样。直到闹铃响起,我猛地惊醒,宿舍里还是原来的样子,下铺的凳子空空如也,舍友们依旧在说笑,可刚才梦里的画面,却刻在我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我知道,奶奶是太舍不得我,哪怕我去了学校,她也要跟着来看看,看看我住得好不好,吃得饱不饱,有没有受委屈。她一辈子都在为儿孙操劳,临走了,最放心不下的,还是我。
奶奶下葬那天,我跪在灵前,不由自主地磕着头,一个又一个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想把这辈子的感恩与不舍,都融进这一个个头里。奶奶活了九十一岁,我就磕了九十多个头,磕到胳膊又酸又疼,膝盖发麻,却丝毫不敢停下,长辈们拉我,我也不肯起来,总觉得多磕一个,奶奶就能多疼我一分,就能走得安稳一分。
下葬结束,下午回到家,我整个人头昏脑胀,浑身发软,胳膊疼得抬不起来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妈妈看我难受得厉害,心里明白,是奶奶舍不得走,一直牵挂着我,不肯离去。
妈妈找来了一碗清水,一双筷子,按照老家的法子,在桌前立筷子,嘴里轻声念叨:“是不是孩子奶奶,要是的话,你就立住,孩子还小,你别牵挂他,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他,你放心走,别舍不得,到了那边,好好享福。”
妈妈的声音很轻,带着哽咽,我站在一旁,看着那根在水里晃悠的筷子,心里默念着奶奶。不过片刻,那根原本歪歪扭扭的筷子,竟直直地立在了碗中央,纹丝不动。
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真的是奶奶,她一直都在,一直守在我身边,舍不得走。
妈妈又对着空气说了好多宽慰的话,让她别再牵挂儿孙,家里一切都好,让她安心离去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。话音刚落,不过两分钟,我原本昏沉的脑袋,瞬间清醒了,浑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,连之前酸疼得抬不起来的胳膊,也奇迹般地不疼了,整个人轻松了好多。
我知道,奶奶听见了,她放下了牵挂,终于肯安心走了。
奶奶九十多岁寿终正寝,是喜丧,一辈子行善积德,没受过太大的罪,临走前,儿孙绕膝,也算圆满。可对我来说,她是最疼我的奶奶,是会把好吃的留给我,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,会慢慢走路喊我小名的亲人,这份思念,从来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减少。
后来,我再也没听过那熟悉的拖沓脚步声,再也没做过那么真实的梦,可我知道,奶奶没有离开,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天上看着我,护着我。那些夜里的声响,那些真切的梦境,全是她藏在岁月里,最深最深的疼爱与不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