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讨债(1/1)
我们临村那户人家,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惨,老两口这辈子,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。
夫妻俩结婚早,身子骨也硬朗,可就是留不住孩子。头一胎生下来白白胖胖,不到三岁,一场小病没扛过去,说没就没了。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,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,咬着牙又怀了第二胎。本想着这次细心点,总能养大,可孩子长到五岁,还是莫名其妙夭折,连病因都查不出来。
就这样,一个接一个生,一个接一个折。三四个孩子,全都没活过童年,要么突发高烧,要么意外夭折,每一次都让这个家扒一层皮。村里老人私下议论,说这家里不对劲,怕是冲撞了什么,可烧香拜佛、请人做法,该花的钱都花了,半点用没有。
后来,两口子年纪大了,本以为断了念想,没想到又怀上了。这一胎生下来,是个男孩,模样周正,看着就结实。老来得子,夫妻俩把他当成命根子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拼了命也要把孩子养大。
日子一天天熬,孩子总算长到了十七八岁,眼看着就要成人,能给家里顶门立户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孩子从懂事起就没断过病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有三百天都在吃药。小病不断,大病常犯,医院成了家常便饭,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,能借的亲戚邻里全借遍了,田地收成、家里物件,能卖的全都变卖一空。
为了给孩子治病,夫妻俩起早贪黑干活,累弯了腰,熬白了头,可孩子的病丝毫不见好转,反而一年比一年重。熬到十八岁这年,孩子突然病危,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,医生直说让准备后事。老两口不死心,砸锅卖铁也要最后拼一把,把家里唯一一头耕地的老牛牵去卖了。那牛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夫妻俩半辈子的依靠,可为了孩子,他们眼都不眨。
卖牛的钱攥在手里,全送进了医院,可终究没能留住人。十八岁的儿子,还是走了。
半辈子的期盼,半辈子的心血,半辈子的煎熬,到头来还是一场空。家里没了孩子,没了牛,没了钱,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两个绝望的老人。那段时间,男主人整日闷头在地里干活,不说话,不流泪,只是拼了命地劳作,像是要把心里的苦全都磨进泥土里。
那天正午,日头毒辣,地里闷热得喘不过气。男主人干了一上午活,累得浑身发软,坐在地头的老槐树下,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就睡着了。没有梦,只有一片混沌,可恍惚间,他看见远处的田埂上,缓缓走来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年轻小伙,骑着一头壮实的老牛,慢悠悠朝他靠近。等走到跟前,男主人定睛一看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——那张脸,分明就是他刚去世的十八岁儿子!
他又惊又喜,又痛又悲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嘴里哭喊着:“儿啊!你不是走了吗?怎么回来了?爹想你啊!”
他以为是儿子魂归故里,来见他最后一面,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激动。可骑在牛背上的青年,脸上没有半分亲情,没有半分温柔,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浓烈的怨怼。那双眼睛,冷得像寒冬的冰,死死盯着他,开口就是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。
“滚吧!你上辈子欠我的钱,这辈子我到你家要了好几回!前面那几个孩子,全是来收账的,账没清,我就再来!最后这十八年,榨干你家所有,连你最后一头牛都卖了,才算把账还清!你个孬货,从今往后,互不相欠!”
话音落下,青年骑着牛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田埂尽头,无影无踪。
男主人猛地惊醒,从地上弹坐起来,浑身冷汗淋漓,衣服全都湿透,贴在身上冰凉刺骨。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从头顶凉到脚底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他瘫坐在地上,半天回不过神。刚才的画面清晰得不像梦,每一个字,每一个眼神,都刻在他脑子里。这一刻,他才彻底明白,那些早夭的孩子,那个养大又离去的儿子,根本不是他的骨肉,不是他的命,是来索命讨债的鬼!
之前的孩子,是来收账的,账没要够,便匆匆离去,再投一胎接着要。直到最后这个儿子,耗了他十八年,花光他所有家财,卖掉他最后一头牛,把他榨得一干二净,账还清了,人也就彻底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。
哪里是孩子命薄,哪里是天灾人祸,分明是上辈子的孽债,这辈子来讨个干干净净。
男主人坐在地里,放声大哭,哭声嘶哑,满是绝望和恐惧。他这辈子的苦,这辈子的痛,这辈子所有的失去,全都是命中注定的偿还。
回到家,他把梦里的事告诉了老伴,老两口抱在一起,哭得撕心裂肺。从那以后,两人再也没提过生孩子的事,也再也没盼过什么天伦之乐。他们守着空荡荡的家,守着半辈子的伤痕,活在无尽的恐惧和唏嘘里。
村里的人都说,那是实打实的讨债鬼,不榨干最后一滴血,绝不罢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