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微澜（2/2）
柳若漪微感意外，忙起身迎了出去。只见周文渊一身半旧青衫，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褂子，手里拎着两包点心，一坛黄酒，站在檐下，笑容温和。
“周先生，您怎么来了？这大年下的……”柳若漪连忙行礼。
“陋巷闲人，无处可去，想着府上或许清静，便冒昧过来叨扰一杯水酒，沾沾年气，柳小姐不会嫌弃吧？”周文渊将手中的点心、黄酒递给迎上来的吴妈妈，语气自然，仿佛真是来串门的邻居。
“先生说的哪里话，快请进，只是寒舍简陋，怕怠慢了先生。”柳若漪将他让进前厅，刘伯等人连忙起身让座。
周文渊也不客气，在下首坐了，看了看桌上的简单饭菜，笑道：“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子。比那些钟鸣鼎食、却食不知味的人家，强多了。”他接过柳若芷递来的热茶，啜了一口，看向柳若漪，“柳小姐这几日，想必是为了织造衙门的单子，忙得不可开交吧？”
柳若漪点头：“不敢怠慢，毕竟是官家的买卖。”
“官家买卖，更要小心。”周文渊放下茶杯，语气平常，却意有所指，“织造衙门的水，不比江宁府浅。如今是新政，一切按规矩来，自然是好。但树大必有枯枝，陈家虽暂时退让，其在织造衙门经营多年，盘根错节，未必没有暗中使绊子的人。交货验收，仓储运输，乃至后续结款，处处都是关口，柳小姐务必慎之又慎。”
柳若漪心中一凛，肃然道：“多谢先生提点，民女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码头那边，”周文渊继续道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‘利通’、‘顺发’两家船行被封，看似陈家吃了亏，但码头搬运、仓储、乃至水路上的营生，并未停歇。蛇有蛇路，鼠有鼠道，陈家经营多年，断不会轻易放弃。我听说，近日码头有几股新的势力在暗中活动，抢揽生意，手段颇不干净。钱掌柜那边，也要多留个心眼，尤其是夜里，防火防盗，更要紧。”
钱掌柜脸色一变，拱手道：“先生提醒的是，小老儿一定加派人手，日夜巡查。”
周文渊点点头，不再多说，转而与刘伯、赵掌柜聊起了江宁的年节风俗，市井趣闻，气氛倒是融洽了不少。他学识渊博，谈吐风趣，又无一般读书人的酸腐架子，很快便与几位老掌柜聊到一处。
柳若漪在一旁静静听着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。这位周先生，似乎对柳家的处境，对江宁的局势，了如指掌。他的提醒，句句都点在要害上。是出于关心，还是……别有深意？他一个寒门秀才，又如何知道码头那些隐秘的动静？
周文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转头对她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坦荡而温和：“年关难过，但总归是过了。柳小姐持家有道，柳家复兴，指日可待。只是前路漫漫，荆棘犹在，还望善自珍重，勿骄勿躁，步步为营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，柳若漪心中疑虑稍减，起身郑重一礼：“先生金玉良言，民女谨记。”
又坐了片刻，周文渊便起身告辞，说是不便久扰。柳若漪亲自送到门口。
夜色己深，寒风刺骨。周文渊紧了紧身上的褂子，回头对柳若漪道：“柳小姐留步吧。年节下，城中或许不太平，门户要关紧些。若有难处……”他略一迟疑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，递了过来，“可遣人持此哨，到城西‘一品香’茶楼寻一个叫老刘的掌柜，或可相助一二。就说，是周瘸子让去的。”
周瘸子？柳若漪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竹哨，触手冰凉，心中却是震动。她猛地抬头，看向周文渊。昏暗的灯笼光下，周文渊面色平静，眼神清澈，只对她微微颔首，便转身，一瘸一拐地，消失在深巷的黑暗中。
柳若漪握紧那枚竹哨，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寒风卷着残雪，扑打在她的脸上，冰冷刺骨，她却恍然未觉。
周瘸子……城西“一品香”的老刘……他到底是谁？一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，如何能与茶楼掌柜、乃至码头那些三教九流扯上关系？他送给柳家的，仅仅是一个“或许可相助”的承诺吗？
她想起周文渊平日里在士林中的清誉，想起他今日那些看似随意、却切中肯綮的提醒，想起他谈及码头势力时那种了如指掌的语气……一个模糊的、让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猜测，渐渐浮上心头。
或许，这位周先生，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寒门秀才。他的背后，或许站着某些人，某些希望柳家能立住，希望江宁这潭水能被搅动，希望陈家这棵大树……能倒下的人。
是总督大人吗？还是别的……清流？亦或是，与陈家、与沈家有仇的势力？
柳若漪猜不透。她只知道，这枚小小的竹哨，很轻，却又很重。它代表的，可能是一条在绝境时的生路，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、她尚未看清的漩涡。
她将竹哨仔细收好，贴身放好。转身回屋时，前厅里，刘伯他们还在低声议论着周文渊，言语间满是感激和敬佩。
柳若漪没有多说什么，只吩咐吴妈妈收拾了碗筷，让大家早些歇息。明日，还有更多的活要干，更多的关要过。
她独自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，推开窗户。夜空如墨，无星无月，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，和更远处，总督府方向，那片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些的黑暗。
寒风呼啸着穿过屋檐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无数细小的哭泣，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告。
周文渊的话，在她耳边回响：“年节下，城中或许不太平，门户要关紧些。”
她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飘落的、不知是雪还是霜的冰凉，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。
是啊，年关过了，但化雪的时候，才是最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