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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 夜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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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的守岁,在一种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过去。正月初一,按照习俗,本该是走亲访友、互道新禧的日子,但江宁城的大户们,多是门户紧闭,连拜年的马车都少了许多。只有寻常百姓家,依旧按着老例,孩子们穿着新衣,追着零星的爆竹声跑过冷清的街巷,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上几笔脆弱的亮色。

柳家铺子依着旧例,歇业三日。但后院的织机声、染坊的捣练声,却并未停歇。织造衙门的单子催得紧,正月十五前要交第一批货,谁也不敢怠慢。赵掌柜亲自在染坊督工,盯着那一缸缸翻滚的染料,眼珠子熬得通红。柳若漪也几乎长在了铺子里,核对色样,检查布匹的经纬密度,生怕出一丝纰漏。

清水县的新米又到了两车,成色比上一批还好。刘伯验了米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,吩咐伙计小心入库,又特意叮嘱,施粥的米,要用最好的碎米,不能掺半点沙子。年节下,城里无家可归的乞儿孤老更多了,柳家铺子门前那口大锅,从早到晚热气不散,成了南城一角独特的景象。有些力夫、小贩,甚至左近家境稍好些的住户,也会花一两文钱,打上一碗稠粥,就着柳家自腌的咸菜,吃得浑身暖和。渐渐的,铺子门口竟有了些固定的人气,三三两两,蹲在墙根下喝粥闲聊,顺便看看铺子里新摆出的、物美价廉的年货零碎。

钱掌柜从码头回来了,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。那两家被查封的船行,果然有人在夜里偷偷搬运东西,运走的不是笨重的货物,而是一些账册、票据,甚至还有几口沉甸甸的箱子。孙瘸子手下有个机灵的兄弟,装作起夜的更夫,远远瞥见,那些箱子被抬上一艘没有旗号的小船,悄无声息地划入了秦淮河下游的支流,消失在水道纵横的芦苇荡里。

“东西肯定见不得光,”钱掌柜压低声音,对柳若漪道,“孙瘸子说,看那箱子的分量和抬箱人的架势,里面八成是金银细软,还有账本。陈家这是急着销毁证据,转移财产。”

柳若漪蹙眉:“官府没发现?”

“码头现在是江宁府在管,刘同知派了人守着船行大门,可后门、侧门,还有临水的那一面,哪看得过来?”钱掌柜摇头,“孙瘸子还说,最近码头不太平,有几股生面孔在抢地盘,打架斗殴的事出了好几起,都是些外乡来的亡命徒,下手黑得很。我看,八成也跟陈家脱不了干系,想趁乱重新掌控码头。”

“陈继礼从寒山寺回来,就闭门不出,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。”柳若漪沉吟,“明面上认栽,暗地里转移财产,再派新的人手,用更狠的手段,重新控制码头。看来,他们是打定主意,要断尾求生了。只是这‘尾’断了,新长出来的,只怕更毒。”

“大小姐,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报官?”刘伯忧心忡忡。

“报官?”柳若漪摇摇头,“刘同知现在自身难保,陈家敢这么做,必定是打点好了关节,报官无用,反而打草惊蛇。孙瘸子那边,让他的人机灵点,远远盯着就行,千万不要靠近,更不要起冲突。那些亡命徒,咱们惹不起。”

她顿了顿,想起周文渊给的竹哨,和那句“若有难处”的提醒,心中稍定,又道:“码头那边,咱们先静观其变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织造衙门的货,安安稳稳地交出去。只要这单生意做成了,柳家才算真正在江宁站稳了脚跟,有了和官府做生意的底气。到那时,陈家再想动我们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
赵掌柜和钱掌柜都点头称是。眼下,确实没有比完成官单更要紧的事了。

正月初五,破五。按照习俗,该迎财神,开市贸易。柳家铺子也重新开了门,挂了红灯笼,放了鞭炮。虽然生意依旧冷清,但有了织造衙门的单子打底,伙计们脸上都有了盼头,干活也格外卖力。

午后,柳若漪正在后堂核对账目,前头伙计来报,说织造衙门派了位姓何的司库来,要看看第一批货的成色,顺便“叮嘱几句”。

柳若漪心头一跳,连忙整理衣衫,迎了出去。来的是一位四十来岁、留着两撇鼠须、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瘦削男子,穿着织造衙门书办的青袍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吏,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
“小女子柳若漪,见过何司库。”柳若漪敛衽行礼。

何司库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在西下里打量,鼻子耸了耸,似乎在嗅染坊飘来的染料气味。“柳掌柜是吧?不必多礼。奉上命,来看看你们备的货。织造衙门的买卖,不比寻常,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,若是出了岔子,别说买卖做不成,怕是吃罪不起。”

语气倨傲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官腔。

柳若漪心中不喜,面上却依旧恭谨:“大人说的是。货己备下一部分,就在后院库房,请大人查验。”

引着何司库到了后院库房,只见一匹匹染好、晾干的绸缎、棉布,整齐码放在木架上,颜色鲜亮均匀,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赵掌柜亲自上前,扯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杭绸,请何司库过目。

何司库背着手,踱步上前,伸出两根手指,捻了捻布料的边缘,又凑到眼前,对着光仔细查看经纬,甚至还放到鼻子下闻了闻。半晌,才不置可否地“哼”了一声:“还凑合。不过,这颜色……似乎比宫样指定的,略深了半分?”

赵掌柜忙道:“大人明鉴,这染料是严格按照宫样调配,分毫不敢有差。许是光线缘故,大人再看这边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”何司库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本官还能看走眼?这第一批货,算你们勉强过关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鼠须抖了抖,眼睛斜睨着柳若漪,“这交货的日期,可是定死了正月十五。如今己是初五,你们这进度,怕是赶不及吧?”

柳若漪道:“大人放心,染坊织工日夜赶工,定能在正月十五前,将第一批货如数交付。”

“日夜赶工?”何司库皮笑肉不笑,“那也得小心火烛啊。这年节下,天干物燥,你们这又是染坊又是库房的,万一走了水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前年西城有家机户,就是赶工不慎,一把火把库房烧了个精光,赔得倾家荡产不说,人还下了大狱。”

这话听着是“提醒”,实则满是威胁的意味。赵掌柜脸色微变,柳若漪袖中的手也握紧了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多谢大人提点,小女子一定严加防范,绝不敢有失。”

“嗯,知道就好。”何司库点点头,背着手在库房里又转了两圈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忽然在一匹石榴红的潞绸前停下,用手摩挲着光滑的绸面,啧啧道:“这潞绸倒是细腻,颜色也正。宫里几位娘娘,最近正喜好这个颜色,要做春衫……”

柳若漪心中了然,这是索要好处来了。她早有准备,对吴妈妈使了个眼色。吴妈妈会意,捧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,里面是二十两雪花纹银,用红绸衬着。

“大人辛苦莅临,这点茶资,不成敬意,还请大人笑纳,往后还望大人多多照应。”柳若漪接过锦盒,双手奉上。

何司库眼睛一亮,脸上顿时堆满了笑,假意推辞了两句,便“勉为其难”地收下了,掂了掂分量,笑容更盛:“柳掌柜果然是个懂事的人。放心,只要货好,按时交付,衙门里那边,本官自然会替你们美言几句。这江宁织造的买卖,往后还长着呢。”说着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,柳掌柜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
“大人请讲。”

“你们柳家,这次能接到衙门的单子,是托了总督大人的福,也是你们自己争气。”何司库捋着鼠须,小眼睛闪着精光,“可江宁这地界,水深得很。有些人,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可未必痛快。你们行事,还是要谨慎些,莫要太过招摇,免得……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这防火防盗嘛,尤其要上心,这年节下,不太平啊。”

这话看似推心置腹,实则又是一番敲打警告。柳若漪听出了弦外之音,陈家,或者与陈家交好的人,对柳家接到官单,依旧怀恨在心,可能会暗中使坏。而这“使坏”最直接的手段,恐怕就是这“年节下,不太平”的“火”与“盗”。

“民女明白,多谢大人教诲。”柳若漪再次行礼,心中警铃大作。

何司库又东拉西扯了几句,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两个小吏走了。他一走,赵掌柜就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雁过拔毛的货色!那匹潞绸,分明是照着宫样来的,偏要挑刺!最后还不是为了那点银子!”

柳若漪却摇摇头:“赵伯,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。这种人,咱们得罪不起。他肯收银子,肯‘提醒’我们,反倒说明,至少在明面上,织造衙门是愿意把这笔生意做成的。怕只怕……”她看向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布料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,“怕只怕,有人不想让我们做成。”

“大小姐是说……陈家会派人来捣乱?放火?还是偷盗?”钱掌柜脸色凝重。

“不得不防。”柳若漪沉吟道,“何司库的话,虽是索贿,却也未必全是虚言恫吓。陈家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码头那边,他们能用亡命徒抢地盘。我们这里,他们未尝不会用更下作的手段。从今晚起,铺子里加派人手值夜,后院、库房、染坊,都要有人巡视,尤其是火烛,要再三检查。刘伯,你去多备些水缸、沙土,以防万一。钱伯,码头那边,让孙瘸子也留神,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咱们铺子附近转悠。”

刘伯和钱掌柜都凛然应下。柳家刚刚有了点起色,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。

安排完这些,柳若漪回到自己房中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陈家就像一条毒蛇,虽然暂时缩回了洞穴,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,咬你一口。织造衙门的生意是希望,也是靶子。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应对一切可能的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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