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八百里加急!(2/2)
凉州往北,是北狄。
一只烙着江南盐商字号的饼,一只带着草原猛禽气息的鸟。
两路人,昨夜坐在同一条船上,都来杀他。
“明里这一路,是穆家。”
陈渊把饼用布包好:“出船、出人、出地利,他们是被推到前头来的那把刀。”
“至于暗里这一路……”
陈渊指了指那只无眼的鸟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能让这种死士替他杀人、又替他闭嘴的人,不在建康,而在更北、更高的地方。
韩青衣顺着他的话想下去,额角的汗下来了:“殿下,既然不是一路人……穆家此刻,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船上,搭进来的是这么一尊神。”
“穆家昨夜折了这么多人手,一定以为惹的是一伙抢生意的硬茬外乡人。依他们的性子,天亮就会满城撒网,摸到咱们头上来。这货栈,只怕藏不久。”
陈渊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:“那就让他来找。”
“藏,是藏不住的。”
陈渊在桌上那张秦淮一带的简图上,指尖轻轻一点,点在货栈外几条岔巷上:“与其等他摸到门口,不如先看看他怎么摸、派谁摸、摸完了,往哪儿回报。”
韩青衣眼睛一亮。
“石根。”陈渊喊了一声。
石根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带四个眼尖的兄弟,换上货栈伙计的衣裳,散到外头三条巷子口。”
陈渊说:“不用拿人,也别打草惊蛇。谁在这宅子外头探头、蹲守、跟梢买东西的人,记住他的脸,反过来缀着他,一路缀到他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本王要知道,穆云淙在建康,除了那座笺坊,还在哪些宅子里养人、屯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石根咧嘴一乐:“这个属下拿手。凉州大草原上,狼群套黄羊,都是先远远缀着,缀到窝边再下手。”
“石根!”
眼见石根转身离开,陈渊急忙又嘱咐道:“记住,只缀不动。他们要是发现了,宁可放他走,也不许在城里见血。”
“明白!”
石根走后,韩青衣仍有些不解:“殿下这是……不打算急着脱身,反倒要在穆云淙的眼皮底下,把他的底摸一遍?”
“他以为他在猎我,那我就让他先猎着。”
陈渊把那只无眼雀鸟收进怀里:“等他自以为快咬到我的时候,才会把脖子从壳里伸出来。到那时,本王才好一把攥住。”
“况且……”
陈渊话锋忽然一转:“要走,也得先把最后一样铁证,拿到手。”
“青衣,你可知浣花笺坊后墙晒场上,还有个偷偷晒老样纸的老匠人?”
前些日子,陈渊装做一个账房先生,从浣花笺坊出来后,曾围着老坊转了三圈,在晒场惊鸿一瞥中看到的那个佝偻背影,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。
“殿下,属下一直派人盯着呢。”
韩青衣说:“老人姓孙,坊里叫他孙阿公,是江阿公的师兄弟,在坊里做了一辈子纸。新东家撵走了江阿公,却离不了他一手晒纸的绝活,留他到如今。这些日子,他每隔一两日,仍要借晒纸的由头,在后墙角落,偷偷晒几张十二年前的老样纸。”
“江阿公的嘴,是人证。可人证只有一张嘴,对方能反咬,说我们买通一个疯老头攀诬。”
陈渊点头:“我们还差一样从那座坊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。就是孙阿公手上,照着十二年前老法子晒出来的样纸。”
“有江阿公的口供,有孙阿公的样纸,再有柳成的账目、那批纸头,四线合一,这案子才钉得死。”
“硬闯戒备森严的笺坊是送死,最好是让老人自己把纸送出来。你挑个会本地方言、最机灵的兄弟,扮收旧物的,今日午后凑近后墙,给孙阿公递八个字。”
“清点下示下。”韩青衣说。
“江福未死,青玉为证。”
“如果他不信呢?”韩青衣说。
陈渊说:“他若信,自然知道怎么办。可他若已被新东家收买,那送话的兄弟,就有去无回。”
“这一注,押的是这老人心里,那点没被烧掉的东西。”
“去办吧。”
“是。”
午后,按照陈渊的指示,韩青衣找了一个机灵点的兄弟,装做一个收破烂的,挑着一副收破烂的担子,在后墙外蹲了大半日,借着孙阿公出来倒纸浆的工夫,只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,把那八个字送了过去。
老人端着木盆的手猛地一抖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墙根下的担子,嘴唇哆嗦,半天没出声。
“今夜子时、后墙水汊、竹管浮水……”
收破烂的反复的念着这句话,似有似无地嵌进了没人在意的闲话里,挑着担子慢悠悠走了。
夜半子时,后墙外那片漆黑的芦苇水汊中,一截蜡封的毛竹顺水而下,漂到下游半里一块半沉的青石边。
韩青衣的人捞起就走,一路没停。
回到屋内,毛竹劈开,油纸三层。
里头是十几张纸色温润、泛着沉静旧气的老薛涛笺,一缕照古法配就、十二年后比对仍分毫不差的纸样原料。
还有一张字条,抖抖巍巍,却写得极用力:江师兄既在,老孙这条命,今夜便算白捡的。要我做什么,只管说。
陈渊捏着那十几张纸,在灯下看了很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全了。”
四线归一。
十二年前那批要了三千条人命的纸,到此,铁证如山。
陈渊正要开口,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、却极有节奏的叩门声。
三长,两短,一停,再三短。
守在门口的陆九精神一振:“自己人,是赵安到了。”
门开处,一个身着半旧青布袍、头戴寻常文士巾、看着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被领了进来。
正是随仪仗走明路、东宫旧太监赵安。
这位跟了陈渊十二年的旧人,此刻顾不上见礼,反手关门,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沾着汗渍、封了火漆的急信,声音都在发紧。
“殿下!长安,刘公公八百里加急,冒死递出来的信!”
陈渊闻言,心中猛地一沉。
陈渊接过信来,刘太监那种内廷老人字字过三遍的瘦硬笔迹跃然而上,虽只有寥寥数行,却让众人呼吸为之一滞。
“京中已得知,凉州王未随仪仗,私下行至建康。”
“大皇子一党闻风而动,正在罗织罪名,要抢先递一道折子,参您‘奉诏献俘,却私离仪仗、潜行京畿、形迹可疑、图谋不轨。’”
赵安大口喘了几下,道:“殿下,这道折子一旦在仪仗抵达、您归队之前递进宫里、酿成定论,便是抗旨私行的死局。建康铁证还没上达天听,您自己就要先被扣上谋逆的帽子,身陷囹圄了。”
“刘公公说,京里的刀已经磨好了。他们要的,就是您‘不在仪仗里’这四个字。”
屋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许久之后,陈渊捏着那封急信,立在原地,眸色幽深,看不清喜怒。
自己九死一生,好不容易才从南荡杀局里把铁证一块块捞回来,一口气还没喘匀,长安那只更大的手,已经越过千里,轻飘飘要把这一切、连同他这个人,一起按进泥里。
私离仪仗,潜行京畿。
好罪名。
陈渊冷笑一声,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,声音很轻,却像利刃出鞘。
“想要本王‘不在仪仗里’?”
“那本王,就让全建康的人,都出来作证。”
“本王这些日子,从来就没离开过仪仗半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