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十二年了,他一直把自己,当成了帮凶(2/2)
江阿公把那本子捧到陈渊面前:“这东西,老汉藏了十二年。我留着它,本是……本是怕。我想着,万一有一天,他们要杀我灭口,我手里头,总得攥着点,能证明自己清白,也能证明他们龌龊的东西。”
“可这十二年,我不敢拿出来,也不敢跟人说。”
江阿公说:“我连自己,都快忘了它在哪儿。我以为,墨门绝了,再没人会来问这事了。直到……直到刚才,你把那半枚玉,放进我手里。”
陈渊望着眼前,这个为了守住一点真相、半瞎着在藕塘边,苟活了十二年的老人,心里头,五味杂陈。
“阿公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老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,又涌了上来。
“苦不苦的,不算啥。”
江阿公哑声道:“能在入土前,见着墨门还有门主在,还能听见有人,要替那三千个冤魂讨个说法……老汉我,就是现在闭眼,也值了。”
陈渊扶住江阿公,缓缓说道:“阿公,你不能闭眼。你得好好活着,亲眼看着当年害了墨门的人,一个一个,伏法;亲眼看着那三千个冤魂,沉冤得雪;亲眼看着墨门这面断了十二年的旗,重新立起来。”
“这件事,我替你,也替我自己,把它办成。”
他重新望向陈渊,浑浊的眼里,是十二年里,从未有过的光。
“门主,你问吧。”
江阿公点头:“十二年前,那批纸是谁定的,多少数,怎么交的……老汉我,一件一件,全都给你,清清楚楚地说出来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
江阿公枯瘦的手,在那旧本子上,轻轻按了按:“我不会再装哑巴了。”
江阿公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,把十二年前那些光景,重新翻了出来。
“好,你说,我听。”陈渊握着江阿公的手,轻轻地说。
“门主,你可知道,那批纸,是怎么找上浣花笺坊的?”
江阿公开口,声音不大:“咱们坊的薛涛笺,虽出名,可到底只是江南一处坊间的生意。寻常来订货的,不是本地士子,便是外地文房铺子的采买,要的都是些寻常笺纸,写上诗文,送去赠人。”
“可十二年前,永昭六年,入秋那会儿,坊里来了个人。”
江阿公眯着眼,说:“那人不是自己来的,是本地一位姓沈的绸缎商,亲自领着来的,来头不小。他也不见咱们东家,也不挑货、不问价,只说要订一批纸。可他那张订单,老汉我头一眼瞧见,心里头,就咯噔一下。”
陈渊问:“订单有什么古怪?”
“古怪大了。”
江阿公说:“头一桩,他要的纸,不是现成的,是要咱们另起炉灶,按着一种他给的老方子、老尺寸,专门定做。第二桩,他要的数多得出奇,百张上好的笺纸,一色一式,张张,都要一个成色。第三桩,也是最怪的……”
老人枯瘦的手,微微收紧:“他提了个旁人听不明白,老汉我却吓出一身冷汗的要求。”
江阿公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道:“他说这批纸,要仿得‘能以假乱真、经十二年不褪色、连最老的行家,都瞧不出是新仿的’。”
“门主,你是懂行的。”
江阿公看向陈渊:“薛涛笺本就是仿蜀地古笺。一个人订纸,不图新、不图好,偏偏要它‘旧’,要它‘连行家都辨不出’,要它‘十二年不褪色’……他要这纸做什么?”
陈渊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世上,要一张“连最老行家都辨不出新旧”的纸,只有一个用处,那就是拿去冒充旧物,伪造旧信。
伪造那些,本不该存在于多年之前、却能在多年之后,作为“铁证”,把人钉死的旧信。
“老汉当时,心里头就犯嘀咕。”
江阿公说:“可那位姓沈的绸缎商,还有来订货的管事,出手就是一大笔定钱,够咱们全坊吃上两年的。咱们东家见钱眼开,当场就应了下来。老汉我一个抄纸的匠人,东家点了头,我……我能说什么。”
老人闭上眼,脸上满是痛苦。
“我只能安慰自己,我就是一个造纸的,只管把纸造好。人家拿去做什么,是写字、是画画,我管不着。可我哪能想到……哪能想到,那纸,是要去害墨门,是要去……要去害三千条人命啊。”
说着说着,一行浊泪,又从江阿公紧闭的眼角边,渗了出来。
“后来呢?”
陈渊问道:“你是什么时候,知道自己造的纸出了人命?”
“是纸交了之后,几个月。”
江阿公哑声道:“那年冬天,货交清了,钱也收了。又过了些日子,长安城那边,就传来了惊天的消息。说墨门勾结北狄,密谋造反,叫朝廷连根拔了,满门三千口,尽数问斩。”
老人的身子,又抖了起来:“老汉起先还当,是听岔了。墨门……老汉虽没入过门,可那位救过我的秦恩公,就是墨门的人。那样好的人,那样一门,三百年只想着利天下苍生的手艺人家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去勾结北狄、谋反?”
“可紧接着,官府就贴出了告示。”
江阿公说:“告示上写得有鼻子有眼,说墨门弟子与北狄王庭,早有书信往来,暗通款曲,密谋里应外合。那些‘反书铁证’,白纸黑字,墨迹确凿,盖着墨门弟子的私印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成了,翻不了的铁案。”
老人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着陈渊,那眼神里,是十二年的痛和悔。
“白纸黑字。”
江阿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门主,老汉我一听见这四个字,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了。”
“那信上的纸……”
江阿公泣不成声:“就是老汉我,亲手,一张一张,从水槽里捞出来的啊。”
屋里一时,静得,只听得见老人压抑的哭声。
陈渊坐在那里,胸口像压了块巨石。
他仿佛能看见,十二年前,这座温润的江南纸坊里,一个满心不情愿的老匠人,如何被白花花的银子和东家的命令逼着,造出了那批自己都觉得不安的纸。
又是如何在几个月后,看着那批纸化作长安天牢里的“铁证”,看着三千个像秦恩公那样的好人含冤入狱,人头落地。
他不是凶手。
可这十二年,他一直把自己,当成了帮凶。
“阿公。”
陈渊叹了口气:“这事不怪你。你是被人蒙蔽、被人胁迫的。真正害了三千条人命的,是订纸的人,是伪造书信的人,是长安城里,那些把这桩假案,做成铁案的人。”
“今日,我替你把他们,一个一个都揪出来。”
陈渊说:“你当年没能拦住的事,这一回,咱们一起,把它扳回来。”
江阿公抬起满脸泪痕的脸,望着陈渊,重重点了点头。
那点藏了十二年、几乎要随他一起烂进塘泥里的真相,此刻,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