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十二年了,他一直把自己,当成了帮凶(1/2)
舢板没有直接回暗宅。
陈渊怕穆家的人顺着水道搜过来,让船在芦苇荡里,又绕了半夜,最后从一处阿巴斯早备好的、偏僻的小埠头上了岸,换了早已候着的青布小车,七拐八绕,才把江阿公,送进城西另一处更隐秘的宅子里。
这宅子,比头一处暗宅,还要不起眼,藏在一片寻常民居深处,后门也通着一条只有本地人才晓得的窄河。
老人一路受了惊吓,又淋了雨,安顿下来后,接着就开始发烧。
阿巴斯早请好了一个嘴严的老郎中,连夜来看,开了剂驱寒的方子,守着喂了药。
折腾到后半夜,江阿公的烧,才慢慢退了。
第二日,雨停了。
陈渊前去看望时,江阿公已经能坐起来了。
此时的江阿公靠在床头,怀里依旧死死搂着那个油纸包,一夜没撒手。
屋里没旁人,陈渊让陆九守在门外,自己在床边,搬了张凳子坐下。
陈渊问道:“阿公,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
老人哑着嗓子,浑浊的眼,却一直落在陈渊脸上:“老汉这条命,昨儿夜里,就是你救的。有啥话,你问吧。”
陈渊没有先问十二年前的纸,而是把怀里那半枚青玉,轻轻放在老人枯瘦的掌心里。
“阿公,你摸摸这个。”
江阿公的眼已经半瞎,根本看不真切,便伸出那双抖着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把那半枚青玉,捧到眼前,又用指腹,一点一点,极仔细地,摸了过去。
先是摸到了玉的温润,摸到了断口,指尖接着触到了玉上,那个浅浅的、展翅的纹样。
这一刻,江阿公的手,猛地僵住了。
整个人,像让一道雷劈在了原地。
浑浊的眼睛,死死瞪大,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,喉咙里,发出一种压抑的、不成调的声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鸟……这玉……”
陈渊声音很轻:“是我娘留给我的。我娘姓萧。这半枚玉,本是一对。”
“阿公,我姓陈,单名一个渊字。十二年前,长安那一场天崩地裂的案子,你是知道的。我今日来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那三千个,含冤而死的人。”
陈渊看着江阿公骤然惨白的脸,缓缓说出了那个让老人,魂牵梦萦了十二年的名字。
“为了墨门。”
“墨门”两个字一出口,江阿公捧着那半枚青玉的手再也稳不住,“啪嗒”一声,落到双膝之上。
老人怔怔地坐着,浑浊的双眼中,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
“墨门……墨门啊……”
江阿公挣扎着从床上,滑了下来。
陈渊要扶,老人却拨开他的手,对着他,对着那半枚青玉,直直地跪了下去,重重地一个头,磕在了地上。
“江福……”
江阿公泣不成声,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:“江福……见过门主。”
这一跪,这一句“门主”,把陈渊的心也重重撞了一下。
陈渊急忙弯腰,双手把老人扶了起来:“阿公,使不得。”
“使得,使得。”
江阿公被扶着,却执意要把那个头,磕完。
“老汉这条命,本就是墨门给的。”
江阿公说:“我年少时,是建康城里一个快饿死的小叫花。是一位路过的墨者,把我从乱葬岗边上捡了回去,给我饭吃,又教了我这门造纸的手艺。”
江阿公枯瘦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半枚青玉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,那位恩公是墨门里一位姓秦的老师傅,跟门主府上是世交。”
江阿公沉默了一瞬,像是又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,把他从乱葬岗边上捡回去的晌午。
“秦恩公把我带回落脚的地方,头一件事,不是让我学手艺,而是先烧了锅热水,让我洗了个澡,又给我换了身干净衣裳,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。”
江阿公喃喃地说:“我那时饿了几天,捧着碗,一边吃,一边哭。秦恩公就坐在边上看着,等我吃完了,才跟我说。”
“他说,娃,你记住,这世上的手艺,无论打铁、造屋,还是造纸,都不是为了让自己享福的。”
江阿公学着那温和的腔调:“他说,一把好刀,能护好人,也能帮恶人;一张好纸,能写真话,也能写谎言。手艺人这一辈子,最要紧的,不是把手艺练得多精,是要先把自己这颗心,摆正了。”
“他还说,墨门三百年,不图虚名,不攀权贵,只求手里的活儿,能利天下的苍生。”
江阿公说:“墨门有祖训,凡我门中,最顶尖的手艺,无论是冶铁、营造,还是造纸,都是要往下,一辈一辈传下去,断在谁手里,谁就是罪人。”
说着说着,江阿公的泪又落了下来:“老汉没出息,一辈子,就只会造纸。我替浣花笺坊,造了一辈子纸。我总想着,把手艺练到顶,有朝一日,也能替墨门,造出点利国利民的好东西。”
“可十二年前……”
说到这里,江阿公的声音,忽然沉了下去,脸色第一次涌出了深深的痛苦和恐惧。
“可是十二年前,他们让我造的,不是好纸啊。”
江阿公闭上眼,一行浊泪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,淌下来:“那是……那是要往死里,害人的纸。”
江阿公在屋里哭了很久,陈渊也没有催。
因为陈渊知道,这句话,在老人心里头,压了整整十二年。
过了好半晌,江阿公,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把那半枚青玉,双手捧还给陈渊,然后把怀里那个从破屋带出来、搂了一夜的油纸包,取了出来。
一层一层,极慢地打开。
油纸里,裹着个小小的、旧得发黄的本子。
边角都磨没了,看着像是个有些年头的东西。
“门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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