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空手捻线（2/2）

方波跟在后头。

三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
推开监护病房的门，老方头躺在病床正中央。

氧气面罩扣在脸上，颧骨凸出来，脸颊深深凹下去。

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

他的眼皮半阖着，手指悬在被子上方，缓缓地动着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像在捻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
方岳站在床尾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
桃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，两只手攥着父亲的手腕。

春梅一进门，目光先落在老方头那只悬空抓动的手上。
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
几个人轮流在床边说了几句话。

方保田拍了拍被子边缘。

“老伙计，别怕。”

春梅握了握老方头露在外面的另一只手。

桃子嗓子已经彻底哑了。

她只能用气声一遍遍说谢。

方保田使了个眼色，让方波扶自己到走廊。

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旁，春梅把方岳拉到一边。

她压低声音，语气很沉。

“岳子，你看你方叔那手没有？”

方岳皱眉。

“妈，医生说还要观察四十八小时。”

“你听我说。”

春梅摇头，打断他。

“那个动作，在空中隔空捻线。”

“你爷走之前，也是这样。”

“老辈人说，那是在收拾行装了。”

方岳没接话。

方保田在旁边缓缓点了一下头，眼睛望向病房方向。

病房门开了。

桃子摇摇晃晃走出来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
她看见走廊里站了一排人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下一秒，她扑进春梅怀里。

腿都快站不住了。

“婶子……”

“我爸他这样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
春梅伸手搂住她的肩。

她没说安慰话，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桃子的后背。

哭声闷在衣服上，断断续续。

方保田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清了清嗓子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。

“桃子。”

“我跟你爸认识半辈子了。”

“你打小在我眼前长大，我把你当半个闺女。”

“叔先把丑话说前头。”

“不是说丧气话。”

“医院这边，该抢救抢救，该用药用药。”

“可你爸现在这个情况，后事也得准备起来。”

桃子的哭声一窒。

她从春梅怀里抬起头。

方保田继续说：

“咱农村人讲究魂归故里。”

“趁你爸还有口气在，早点做安排。”

“不管怎么着，走也得走在自己家的土地上。”

方波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。

“桃子姐，你不是还有个二叔吗？”

“到底是亲兄弟，看能不能在他家先设个灵堂。”

桃子听到家字，眼泪又涌出来。

“我家都拆了……”

“我连个能让我爸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……”

方岳站在最后面，手插在衣兜里。

他没说话。

目光却从病房门扫到走廊尽头，又落回桃子身上。

别人还在难受，他已经在心里一条条过方案。

桃子用手背抹了把脸，强行压住发抖的嗓子，掏出手机。

她拨了一个号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。

“二叔……是我，桃子。”

她声音还在抖，却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。

“我爸在医院，情况很不好。”

“医生说可能……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声音。

里头有为难，也有躲闪。

“桃子啊，你这个事……二叔知道了，那个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
背景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压着嗓门。

“家里刚粉刷完呢！”

“再说咱这边地方小，根本摆不开！”

她二叔咳了一声，把话接回去。

“桃子，不是二叔不帮忙。”

“实在是家里这两天……不方便。”

“你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
桃子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。

屏幕贴在大腿侧面，还没挂断。

她盯着走廊墙上那块绿底白字的消防指示牌，一动不动。

春梅在旁边听了个七八分，嘴唇紧紧抿住。

方保田手背上的青筋绷了绷。

最后，他重重跺了一下脚。

“哎——”

这一声叹，比骂人还沉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管，还在一闪一闪。

方岳，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名字。

村长，方占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