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回村过年(2/2)
“丫头啊,你愿意跟小跃回村来过年,婶儿心里高兴。”
“婶儿说什么呢,我是自己想来的。”
冯秀兰点了点头,又喝了半口米酒,眼眶红了一圈。
“婶儿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就盼着小跃能过好,他过得好,婶儿什么都满足了。”
沈跃低头扒了一口饭,没接话。
冯秀兰把杯子放下来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吃菜吃菜,别光顾着说话,鸡汤凉了不好喝。”
吃完年夜饭沈跃在院子里摆了一排烟花。
柳河村没有禁炮令,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晚上,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和年的气息。
沈跃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引线,火星子嗞嗞窜上去,烟花筒嘭地一声弹射出去,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,碎光往四周散落,照亮了院墙上贴着的红对联和门口歪脖子枣树上挂着的旧灯笼。
戴香茹站在廊檐底下仰着头看,脸上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,嘴角翘着,鼻尖冻得发红。
冯秀兰裹着棉袄坐在门槛上,膝盖上搭着沈跃给她买的那条驼色围巾,手指不停地摸着围巾的穗子,目光从焰火上移到沈跃的背影上,又移到戴香茹的侧脸上。
烟花放完了,硫磺味还没散,纸筒的残骸歪倒在院子角落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。
沈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,零星的火星还在往下坠。
一年前他蹲在瓜棚的竹床上翻那本皱巴巴的画册,裤腰带松着,被一条绿蛇咬了命根子,差点交代在那片甜瓜地里。
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,身后有灯火有饭菜有等他的人。
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跃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号码是潘秀芳的。
小跃,新年快乐,年后有大事找你商量。
沈跃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
戴香茹在门口等他,搓着冻红的手指。
“谁发的?”
“潘姐,拜年的。”
“就拜年?”
“你怎么跟余梦瑶一个毛病。”
戴香茹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。
沈跃笑着躲了,从她身边挤进门,手指在经过她腰侧的时候轻轻捏了一下。
堂屋里冯秀兰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了,沈跃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夺下来。
“我来洗,您歇着去。”
“大过年的你洗什么碗。”
“读书人的手也能洗碗,又不是只能拿笔。”
冯秀兰被他噎了一下,拍了他后背一巴掌。
“行行行,你洗你洗。”
沈跃端着一盆碗碟走到灶房,水缸里的水冰得刺骨,他把袖子撸上去,手伸进去的时候牙齿嘶了一声。
院子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,是隔壁吴老四家的小孙子在放摔炮,噼啪的声响夹着小孩子的尖叫和笑闹。
冯秀兰在西屋铺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被子抖开的扑棱声,枕头拍了两下的闷响,还有她小声嘱咐戴香茹的话。
“被子厚着呢,冷了跟婶儿说,婶儿屋里还有一床。”
“够了婶儿,您别忙了。”
沈跃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竹篓子里沥水,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从灶房的小窗户往外看。
柳河村的夜空被烟花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,几颗星子从云缝里露出来,风把远处谁家贴在门上没粘牢的春联吹得哗哗响。
他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小本子的轮廓,没掏出来。
有些计划不用再写了,初三见潘秀芳,初四约马老六,开春之后大棚动工。
灶台上的炭火还没灭透,红彤彤的灰烬在铁炉子底下一明一暗地闪,映着他半边脸的轮廓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戴香茹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冯婶儿让我叫你,说春晚开始了,快去看。”
沈跃把围裙解了挂在墙上的铁钉上。
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放春晚的开场歌舞,画面雪花点乱飞,声音嗡嗡的带着电流杂音。
冯秀兰坐在矮凳上磕瓜子,戴香茹坐在她旁边帮她剥花生,两个人肩挨着肩,花生壳掉在脚边的搪瓷盆里叮叮当当。
沈跃在门框边站了两秒,走过去在冯秀兰另一边坐下来。
电视里的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回家的歌,旋律老套但应景。
冯秀兰的脑袋慢慢歪了,靠在了沈跃的肩膀上,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沈跃没动,让她靠着。
戴香茹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,低下头继续剥花生。
电视的雪花点越来越密,画面里的舞台灯光在黑白屏幕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冯秀兰手里的瓜子掉了两颗在地上,她没醒。
院子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渐渐稀了,柳河村的除夕夜沉了下去,只剩下电视机嗡嗡的底噪和灶房里炭火偶尔崩裂的一声脆响。
沈跃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。
他没掏。
过了五分钟才伸手摸出来,低头扫了一眼屏幕。
不是潘秀芳。
是马老六。
沈哥,年后的事我已经备好了料,初四茶馆见,这回聊的是周仁政的命门。
沈跃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。
冯秀兰的头发蹭着他肩膀上的布料,呼吸里带着米酒的甜味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框,落在院子里那堆烟花纸筒的残骸上。
风把一张红色的纸片卷起来,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,贴在了院墙根的枣树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