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冯秀兰的泪(2/2)
沈跃从没听冯秀兰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,她这辈子没打过他一下没骂过他一句,连重话都很少说,此刻她的声音冷得沈跃膝盖一软。
他扑通跪在了灶房的水泥地上。
冯秀兰走到他面前,抬起右手,手掌落在他左脸上。
一巴掌,不重不轻,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响得刺耳。
沈跃没躲,脸偏了一下,又转回来看着冯秀兰。
冯秀兰的手还举在半空中,手指在发抖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蹲下去,一把搂住了沈跃的脑袋,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,号啕大哭起来。
“婶儿怕的不是那两千块!”
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惊得枣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“婶儿怕的是你上不成学啊!”
“你要是念不成书,婶儿这十八年算什么,算白养了吗?”
沈跃跪在地上,脸埋在冯秀兰肩窝里,眼泪终于决堤了。
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,从小被人骂野种骂垃圾堆捡来的都没哭过,打架打到头破血流也没哭过。
但此刻他的眼泪止不住,一滴一滴砸在冯秀兰的围裙上。
“婶儿,我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,瓮声瓮气的。
“我以后再不让你操心了。”
“学费够的婶儿,卖瓜的钱够交学费的,我不会让你白养我十八年。”
冯秀兰搂着他的脑袋,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来回摩挲,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只能把他抱得更紧。
林诗诗站在灶房角落里,双手交叉抱着胳膊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她扭过头去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,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,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冯秀兰才松开手,拿围裙角给沈跃擦脸上的泪。
沈跃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,眼睛红得不像样,但嘴角已经在努力往上扯了。
“婶儿你放心,陶小梅婶儿那块地今年的产出肯定超过全村平均水平,我赌赢了,钱有才还得给她办低保。”
冯秀兰拍了他脑门一下。
“你少跟我吹牛,万一输了怎么办?”
“输不了。”
沈跃站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转头看向林诗诗。
“姐,你帮我一块去陶小梅婶儿家的瓜田看看,我怕那些瓜的长势不够好,得再调整调整。”
林诗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嗯了一声,从角落里走出来。
冯秀兰拉住林诗诗的手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诗诗,婶儿求你帮帮小跃,你是大学生你有本事,婶儿没读过书不懂这些,但婶儿知道你是好孩子。”
林诗诗反手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一下。
“婶儿您放心,我一定帮他想办法。”
冯秀兰点了点头,转身进灶房去了,背影佝偻着,一只手还在擦眼睛。
沈跃和林诗诗出了院门沿田埂走,两个人都没说话,空气里只有蝉鸣和远处的牛叫声。
走了半截路,林诗诗开口了。
“你心里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把握?”
“十成。”
林诗诗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凭什么?”
沈跃没回答,加快了脚步往陶小梅家瓜田走。
到了瓜田,满地的甜瓜已经有一大半进入膨果期了,但还有二十来个是前几天新长出来的青果子,离成熟差得远。
沈跃蹲下来挨个检查甜瓜,手掌在瓜皮上挨个摩挲过去,每摸一个瓜停留三四秒钟,林诗诗在旁边蹲着翻叶子看根系,没注意到他手掌下隐隐有热流涌出。
一圈摸完,沈跃站起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发了一阵黑,他晃了两下稳住身形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蹲久了起猛了。”
林诗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翻开笔记本对着瓜田做起了记录。
她围着一亩多地转了三圈,从土壤酸碱度讲到光照时长,从灌溉方式讲到追肥节点,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,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掉。
沈跃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里一棵苗一棵苗地查看,白色短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。
他走过去,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,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林诗诗的身子颤了一瞬,抬头看见是沈跃在给她擦汗,嘴上嗔了一句。
“干嘛呢,吓我一跳。”
“姐你歇会儿吧,都快中暑了。”
“马上好了,最后这几棵我再看看。”
沈跃在她旁边蹲下来,手帕从她后颈擦到耳后,又从耳后绕到鬓角,动作很轻很慢。
林诗诗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,耳根慢慢泛了红,但没有躲开。
“晚上给你按摩,上回按完你不是说肩膀松了好多吗。”
林诗诗低下头继续写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就知道拿按摩收买人。”
“那姐你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
沈跃咧嘴笑了,把手帕塞回裤兜,站起来往田埂那头望了一眼。
太阳还挂在半空中,瓜田里热浪蒸腾,远处柳河的水面泛着白光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明天一早这些青瓜就会全部变成金黄色的大甜瓜。
到时候秦大凤的车一开过来,这笔赌约就稳了。
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林诗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,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,被风一吹凉飕飕的,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“姐你先走,我把这边的水渠再通一通。”
“行,别干太晚。”
林诗诗沿着田埂往回走了,马尾辫在背上一甩一甩的,走出去二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跃正弯着腰用铁锹通水渠,衬衫卷到胳膊肘,前臂上的肌肉线条被夕阳照得分明。
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走了。
沈跃直起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尽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把铁锹插在田埂上,蹲下来又摸了两个漏掉的小青瓜,热流从掌心渗出去,太阳穴又跳了两下。
够了,所有的瓜都催过了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沿着田埂往家走,兜里那块沾了林诗诗汗渍的手帕还带着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