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1章 许大茂在放映室数胶片(1/1)
放映室的铁皮柜第二层清空后,许大茂把门反锁,窗帘拉严,只留一盏台灯。灯罩歪着,光柱斜打在水泥地上,照出一片发黄的光斑,光斑里浮着细尘,飘得慢。他把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,箱盖上的灰蹭了他一裤腿,他拍了拍,没拍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箱子打开,二十几卷胶片码得整整齐齐,拷贝盒有铁的有塑料的,标签有的还在,有的只剩胶带印,字迹让潮气洇得模糊。
他蹲在地上,一卷一卷数。数到第十七卷时停住了。《地道战》,拷贝盒侧面一道划痕,从盒角拉到中间,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。他记得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——上个月从易中海煤棚拿回来时,煤棚门框上钉着半截铁钉,他侧身挤进去,盒子蹭在钉子上,当时没在意,回来才看见。他把这卷抽出来,对着台灯照,胶片边缘有一处接头,透明胶带粘的,胶带已经发黄,边缘翘起一小角,指甲盖一碰就往上翻。他记得清楚,这卷胶片是上个月从厂里库房领的,领的时候还是新的,接头是后来才有的。
他把胶片塞回去,盖上箱子,推到床底下。箱子推进去时蹭着地面,发出闷响,他停了一下,听了听门外,走廊里没人,只有远处锅炉房的风机在转,嗡嗡的,隔着几道墙传过来。他坐下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,蓝皮硬壳,边角磨得发白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记着几行字,铅笔写的,笔迹潦草:十月十二,易中海煤棚,三卷。十月十五,陈启明加工点,白菜。十月十八,秦淮茹袖口,通知。
他把“易中海煤棚”那行圈了起来,铅笔头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戳出个小坑。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锁回抽屉,钥匙挂在裤腰上,铜的,跟其他几把串在一起,走路时叮当响。他站起来,把台灯关了,窗帘拉开一条缝,外面天已经黑透,院里路灯没亮,对面屋檐的轮廓让月光勾出一道灰边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去找任何人。
当晚他去院门口倒水,搪瓷盆里的水泼在墙根,水渗进砖缝,冒了点热气。他直起腰,看见易中海家的门开了,秦淮茹从里面出来,袖口又是鼓的。她走得快,头低着,右手攥着袖口,左手扶着墙,走到拐角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家的窗户,窗帘动了一下。许大茂没动,站在墙根阴影里,搪瓷盆还拎在手里,盆底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。
秦淮茹没看见他,拐进中院去了。许大茂把盆拎回去,搁在门口台阶上,盆底磕在水泥沿上,响了一声。隔壁傻柱家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映出何雨柱的影子,晃来晃去,像是在灶台边忙活。许大茂站了一会儿,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把钥匙,铜的,让体温焐得温热。他没开门,转身去了放映室。
放映室的门锁着,他开了锁进去,没开灯。摸黑走到铁皮柜前,蹲下去,把第二层重新打开,手伸进去摸了一圈,空的。他站起来,靠在柜子上,手插在兜里,钥匙还攥着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框上的铁皮雨搭咣当响了一声。他听着那声响,想起上个月在易中海煤棚里看见的东西——煤堆旁边搁着个铁皮盒子,跟苏婉清从苗圃里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,盒盖上贴着“友谊牌”标签,边角磨得只剩半个“友”字。当时他没在意,以为是装煤球的,现在想起来,盒子上没沾煤灰。
他摸黑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摸到那本笔记本,没开锁,只是摸了摸蓝皮封面,指头在边角磨白的部位蹭了两下。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,锁上,钥匙重新挂回裤腰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,月光照进来,照在铁皮柜上,柜门上的漆皮翘起一块,底下是锈。他盯着那块锈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,转身出了放映室。
走廊里黑,他摸着墙走,手碰到墙上的开关,没按。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一个声音是易中海的,只应了一声“嗯”。许大茂停在楼梯口,手扶着栏杆,栏杆上的漆掉了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,凉得扎手。他没下去,等声音远了,才慢慢走下楼梯,脚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一声,在空楼道里响得清楚。
出了厂门,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隔一盏亮一盏,灯泡上蒙着灰,光晕发黄。他走到家门口,掏钥匙开门,锁孔涩,拧了两下才开。屋里黑,他没开灯,摸到床边坐下来,鞋没脱,脚后跟磕在床沿上,磕了一下。他伸手把枕头底下那卷胶片摸出来,是白天从箱子里抽出来的那卷《地道战》,他揣在怀里带回来的。他把胶片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,胶片上的接头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黄,胶带边缘翘着,像一片干了的树叶。他捏着胶片边缘,指头在接头上蹭了蹭,胶带没掉,粘得还牢。
他把胶片塞回枕头底下,手搁在枕头上,没动。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,叫了一声就没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墙皮上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,裂缝里嵌着灰,黑乎乎的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手插在裤兜里,钥匙还挂在那儿,铜的,贴着大腿,慢慢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