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5章 两百斤菜(1/2)
易中海把锔好的茶壶放在桌上,壶嘴对着墙。那把壶是紫砂的,壶身裂了一道纹,铜锔子钉了三个,像一排小蜈蚣趴在壶肚上。他松手的时候壶底磕在桌面,响了一声,没碎。秦淮茹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帕,指头绞着帕子角,绞得那块布拧成一股绳。
“两百斤。”易中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像嚼一颗炒糊的花生米,“小白菜,两百斤。这个季节,地里头连菠菜都抽薹了,她苏婉清哪来的两百斤小白菜。”
秦淮茹把手帕松开,布面上一道道褶子。“我亲眼看见的,里间码着十几筐,叶子支棱着,一点黄叶都没有。我问她是不是街道办拨的菜,她说是,可街道办拨菜哪有这么鲜亮的。去年冬天街道办拨过一批萝卜,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,切都切不动。”
易中海站起来,走到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院里没人,老槐树底下几只麻雀在土里刨食,刨一下抬头看一眼四周。他放下帘子,转回身,手背在身后。“你再去一趟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秦淮茹说得干脆,手帕往兜里一揣,“上回赊本子已经够丢人了。苏婉清那人看着软,心里头有数,我进加工点的时候她眼睛就没离开过账本。我再凑上去,她该起疑了。”
易中海没接话,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茶壶,壶嘴对着窗台,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,肥皂上粘着几根头发。他把茶壶放下,壶嘴转了个方向,对着秦淮茹。“你不去也行。棒梗上中学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,眼珠子定在易中海脸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棒梗是她大儿子,明年夏天考中学,成绩在班上排中不溜,要上轧钢厂子弟中学得有人递话。易中海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,八级钳工,跟教育科的人有交情,他说递话就能递话,他说不管,那就是真不管。
“易师傅,您这是拿孩子压我。”
“我压你什么了。”易中海坐回椅子上,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下,砖地上留下一道白印,“你自己算算,贾东旭走了这几年,我替你家办了多少事。东旭的抚恤金是我跑的,棒梗上学是我找的人,你婆婆那回住院,也是我垫的钱。我图什么?不就图个邻里互助,老来有个照应。”
秦淮茹没吭声。她知道易中海说的“照应”是什么意思,他无儿无女,一直想把贾东旭的工位传给棒梗,条件是棒梗得认他当干爷爷,以后给他养老。这事秦淮茹一直没松口,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。
“我去。”她站起来,手帕从兜里带出来一角,她又塞回去,“但我不进里间,就在门口站着。棒梗我带上,就说是找苏老师问功课。”
易中海点了点头,手指头在茶壶盖上敲了两下,铜锔子跟着颤了颤。“带上棒梗好,她苏婉清再厉害,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赶人。”
第二天上午,秦淮茹牵着棒梗往加工点走。棒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细瘦的手腕,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。加工点设在街道办后院的两间平房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新风巷蔬菜加工点”,漆刷得厚,顺着木纹淌下来几道红棱子。秦淮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把棒梗的衣领翻正,又把他脑门上的一撮头发按下去。
苏婉清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账本,一支蘸水笔插在墨水瓶里。她抬头看见秦淮茹,把笔抽出来,在瓶口刮了两下,搁在笔架上。“秦姐,来了。”
“棒梗有几道题不会,非要来找您问。”秦淮茹把棒梗往前推了一步,自己靠在门框上,没往里走。她的目光越过苏婉清的肩膀,落在里间那扇半掩的木门上,门缝里能看见一截竹筐的边沿,筐里码着小白菜,叶子绿得发亮,叶梗白生生的,根上还带着湿土。
苏婉清低头看棒梗递过来的课本,是一篇课文后面的问答题。她拿过一张草稿纸,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,边写边说:“这道题问的是文章的中心思想,你看第三段,作者写景是为了写人,写人是为了写什么?”
棒梗歪着头看纸上的字,嘴唇跟着默念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眼睛往账本上瞟。那本子摊开着,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,一行行一列列,她看不全,只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“调入”两个字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,再后面是“小白菜”,再往后的字被苏婉清的胳膊挡住了。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,门槛上有一道裂缝,塞着干了的泥。
苏婉清把账本合上了。她合得很自然,像是顺手,合上之后把本子推到桌子内侧,压在墨水瓶,孩子在这儿待久了不好。”
“不用不用,哪能麻烦您跑一趟。”秦淮茹脸上堆着笑,嘴角往上提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。她伸手去拉棒梗,“棒梗,跟苏老师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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