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7章 地头蹲着的人(2/2)
苏婉清进来时他正蹲在灶前洗手。她手里抱着备课本,进门先看灶台,目光在第三块砖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她把备课本放在桌上,走到灶边拎起水壶,壶是空的,她又放下。
“许大茂看见我从农场那边过来了。”陈启明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他迟早会再摸过去。”
苏婉清没接话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翻开备课本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夹回去。“他今天在院里跟秦淮茹说了几句话,我在窗户里看见的。秦淮茹听完往你这边看了一眼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听不见。但秦淮茹没接他的话,转身走了。”苏婉清把备课本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指甲盖泛白,“许大茂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。”
陈启明走到床边坐下,弯腰把鞋带解开,鞋窠里倒出一小撮土。他把土拢在掌心看了看,跟试验田里的土一样,黑褐色,掺着碎草屑。他走到门口,把土撒在门槛外头,拍了拍手。
“农场外围我撒了把菜籽。”他说,“长得快,他摸过去也只会看见一片普通菜地。”
苏婉清站起来,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,椅腿蹭过地面,声音很轻。“灶台后面那两块砖,”她说,“从外面能看出来。”
陈启明回头看她。
“灰浆颜色浅,跟旁边老灰不一样。”她没抬头,手指捏着备课本边角,一页一页捻过去,“我放学绕到屋后看了,手指一抠就掉渣。”
陈启明没说话。窗外传来贾张氏骂孩子的声音,隔着两进院子,尖利得像铁锹刮水泥地。苏婉清把备课本抱在胸前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我在外面糊了层泥,跟老墙一个色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以前教过我修书,补墙跟补书一个道理,颜色得对。”
陈启明看了她一会儿。她袖口沾着泥点,手背上有一道浅灰的抹痕,指甲缝里嵌着黑印。她没等他说话,推开门走了。门外天已经暗了,走廊尽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,光线昏黄,照得她背影有些模糊。
陈启明关上门,插销有点松,晃了两下才卡住。他走回灶台前蹲下,把第三块砖又抽出来,铁皮盒子还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盒子表面,油布裹得紧,边角折得齐整。他把砖塞回去,手指在砖缝上抹了一遍,泥还没干透,指腹上沾了一层湿灰。
他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,脚搁在床沿上。枪伤处还是酸,他把手按上去,隔着裤子能摸到一道凸起的疤,不长,但深。窗外贾张氏的声音停了,换成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,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不好。他听着听着,把脚放下来,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换上。鞋底软,走路没声。
苏婉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台。砖缝里的灰是新的,她看见了,但没说。陈启明也没说。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,一个站在门口,一个坐在床边,中间是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和桌上那只杯口渗水的搪瓷杯。杯底的水渍在灯下反着光,像一小片碎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