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7章 地头蹲着的人（1/2）

陈启明绕过屋角时，许大茂正蹲在试验田最东头那垄白菜边上。他蹲得很低，棉裤膝盖处顶出两个鼓包，屁股几乎挨着地，一只手撑在垄沟里，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土，正往棉袄兜里塞。兜口小，土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顺着裤腿淌到鞋面，黑乎乎一层。

陈启明走过去，脚步不重，但田垄间的碎土被踩得簌簌往下滑。许大茂听见动静，肩膀先动了一下，才慢慢站起来，手里的土顺着指缝往下漏，等他完全站直，掌心只剩浅浅一捧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“你干什么。”陈启明站在垄头，没再往前走。

许大茂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拍了两下没拍干净，干脆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我看看你这试验田的土有什么特别的。”他偏过头，目光从陈启明脸上移到地里那几棵明显比别处壮实的白菜上，又移回来，“长得是真好，比食堂后院那几垄强多了。”

“看可以，别装。”

许大茂嘴角抽了一下，手伸进兜里，把那把土掏出来扔回地里。土块砸在垄面上，碎成几瓣，滚进菜根缝里。他拍了拍手，拍得很响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彻底拍掉。“陈启明，你这土确实肥，但你别忘了，这地是街道办的，不是你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许大茂说完转身就走，鞋底踩着垄头硬土，踩出几个深印。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陈启明，右手插在裤兜里，拇指露在外面，一下一下抠着兜口线头。“方组长来那天，我看见了。”

陈启明没动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碰到裤缝上沾的一根干草茎，他慢慢把它捻碎了。

“我看见你从那边过来。”许大茂抬起左手，往农场方向指了指。他的手指粗短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指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歪着肩膀，像那根手指有多重似的。“那边根本没有路。我后来去看了，走到头就是围墙根，墙外面是河沟。你从哪儿过来的？”

陈启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许大茂等了几秒，嘴角又抽了一下，这回抽得比刚才明显，像是笑又像是牙疼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在空气里挥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这回没回头，脚步声顺着田垄往院墙方向去，踩得碎土一路往下掉。

陈启明蹲下去。地头三棵菜苗被许大茂走时踩倒了，两棵拦腰折了，一棵歪在垄沟里，根还连着土。他先扶那棵歪的，手指插进土里把根周围的土按实，又把两棵折了的扶起来，折口处已经渗了汁水，他拿一片大叶子垫在带来的碎石子，灰白色，棱角尖利，他一颗一颗拣出来，扔到地外头的排水沟里。拣到第四颗的时候，他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，拨开土一看，是半截铁钉，锈得发黑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。他把铁钉也扔了。

做完这些，他蹲在原地没起来。枪伤旧患处隐隐发酸，从胯骨往腰上串，像有根筋被人轻轻扯着。他扶着田垄慢慢站直，膝盖响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被风吹散了。

回屋后他先洗手。搪瓷盆里的水凉，指缝里的泥化开，水变成浅褐色。他换了一盆水，又洗了一遍，指甲缝里还是有黑印。苏婉清昨天洗过三遍都没洗净，他想，这泥比普通土黏。

他从灶台后面把铁皮盒子抽出来。烟道夹层里积了薄薄一层灰，盒子面上也沾了，他用袖子擦掉，打开看了一眼。许大茂倒卖电影票的票据存根在最上面，纸边发黄，字迹被水洇过，有些模糊。他把盒子合上，蹲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。

灶膛里没火，冷灰积了半指厚，最上面一层是白的，底下是黑的。他伸手把灶台右侧第三块砖抽出来，砖缝里的老灰簌簌往下掉，露出后面一个窄长的空洞，是烟道检修口，平时用砖堵着。他把铁皮盒子竖着塞进去，宽度刚好，盒子边沿蹭着砖面，刮出一道浅印。他把砖塞回去，又从地上抓了把干土，兑了点水，抹在砖缝上。手背上的泡被湿泥一激，疼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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