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1章 空书箱（1/2）

陈启明赶到苏婉清家时，门半掩着，门板上那道撬痕在暮色里泛着白茬。他侧身挤进去，脚底踩到一片碎纸，低头一看是书页边角，上面印着半行铅字。屋里没点灯，苏婉清蹲在水泥地中间，面前是一只翻了个儿的樟木书箱，箱盖歪在墙根，衣服从箱底一直散到门槛边上，蓝布衫、灰裤子、一双没纳完的鞋垫，全搅在一起。她正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往膝盖上摞，手背上有道新蹭的红印，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。

陈启明没急着说话，先把门后的插销推上，又弯腰把地上那件蓝布衫捡起来搭在床沿。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又低下头去捡书。她手抖得厉害，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从指缝里滑出去，书脊磕在箱角上，发出闷响。

“除了册子还丢了什么。”陈启明蹲下来，把词典拾起来搁在床板上。

“我父亲的笔记，三本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压在喉咙里，像怕被墙听见，“硬壳的，牛皮纸包角，一本是植物分类，一本是土壤笔记，还有一本是他在农学院教书时的讲义。都放在箱底夹层里，用油布裹着。”

陈启明把书箱翻过来，底板朝上。樟木底板是整块的，边缘用铜钉固定，但靠近合页那一侧有两道新划痕，木茬子还是浅黄色的，没来得及氧化发黑。划痕间距约莫两指宽，一头深一头浅，是螺丝刀一类的扁平工具撬的。他把手指按在划痕上比了比，又凑近闻了闻——新木头的涩味里混着一点煤油味，撬的人手上沾过煤油灯。

“昨天谁来过。”

苏婉清把最后一本书码好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膝盖骨响了一声。“秦淮茹，来借火柴。说家里灶膛引不着，孩子饿得哭。她在屋里站了不到两分钟，就站在门口那块砖上，没往里走。”她指了指门槛里面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，“我当时在里屋批作业，听见她说了句‘苏老师你这书真多’，我没接话，她就走了。”

陈启明把书箱翻回来，手指在箱盖内侧摸了一圈。樟木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，灰上有几道指头抹过的痕迹，集中在箱盖合页附近。他直起身，把箱盖合上试了试，合页松了，盖上去左右晃荡，缝隙里能塞进一根筷子。

“她借火柴，你给她了。”

“给了半盒。”苏婉清顿了一下，“她走的时候我听见院里有碎步声，以为是孩子跟来了，没出去看。”

陈启明没再问。他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回箱子里，叠到那件灰裤子时，裤腰里掉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旧报纸，是前天的《人民日报》，边角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，圈里是“农业学大寨”的标题。他把报纸递给苏婉清，苏婉清看了一眼说“这不是我的”。

天擦黑的时候陈启明出了苏婉清家的门，沿游廊往中院走。秦淮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，面前一只大木盆，盆沿搭着搓衣板，肥皂水漫出来在砖地上淌了一小片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陈启明，手上搓衣服的动作没停，嘴角先弯了。

“苏老师家丢东西了？”她把一件湿衣服翻了个面，水从指缝里挤出来，“那可不得了，禁书吧。”

陈启明没接她的话，目光落在木盆里。盆里泡着五六件衣服，最上面那件是贾东旭的旧工装，劳动布洗得发白，左胸口袋的盖子翻着，口袋里露出一角纸，折成三折，纸边有点毛，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秦淮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，手突然往盆里一按，把那件工装往底下塞了塞，肥皂水溅出来两滴，落在陈启明的鞋面上。

“陈师傅大晚上站寡妇门口，不合适吧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但中院东屋的灯亮着，易中海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
陈启明往后退了一步，退到游廊柱子旁边，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，边角翘起来，露出底下另一张红纸的一角。“贾东旭的工装口袋里那角纸，是苏老师父亲笔记的封皮纸，牛皮纸包角，边上有一道蓝线。”他声音平得像在车间报数，“你洗衣服之前，那件工装是谁穿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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