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赣南(1/1)
从纸人庙下山,沿原路返回鄱阳湖渡口时,天已经连续放晴了好几天。老赵说这种晴法不正常——梅雨季前的鄱阳湖平原应该是闷热潮湿的,空气里能拧出水来,但现在湖面上吹过来的风是干的,带着极淡的尘土味。水脉里的血符文残余被纸人庙倒吸了太久,连空气里的水分都被带着往北走了。船老大在渡口等客,竹篙横在膝上,看见老赵赤脚踩上跳板时脚底那粒丹前砂在船板上一闪一闪的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句“船钱照旧”。老赵在鄱阳湖沿岸混了很多年,从井口村到孤岛镇,每条水道都有认识的船家。
船逆赣江而上,走了几天。两岸的丘陵从灰绿变成青翠,又变成墨绿。南方的山比北方密,层峦叠嶂,每一道山脊后面都藏着几座看不见的村庄。苏晚坐在船头用便携显微镜观察江水样本,说越往南走,水里的共生菌丝浓度越高。不是竹根网那种成熟菌丝,是更原始的游离态孢子,还没附着在任何载体上。她推测整个南方水系都已经被第四容器的触觉孢子浸透了,只是浓度低到检测不出来,只有靠近降临点时才会突然升高。
船靠岸时是午后,赣南某县。县城很小,只有一条主街,从码头直接贯穿到山脚。街面是青石板铺的,石缝里长着极细的紫色苔藓,跟龙虎山石阶上的一样,但颜色更淡,淡到几乎被日光晒成了灰白。街上冷冷清清,店铺都开着门,但里面没有人。杂货铺的柜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,茶还是温的;裁缝店的缝纫机上搭着半截花布,针还插在布里;街角卖米粉的摊子,炉子上的水还在滚,老板娘不见了。
但街尽头有一座祠堂,门口排着长队。全是年轻女人。有的挺着肚子,有的空着肚子。挺肚子的由家人扶着,空肚子的攥着香。队伍从祠堂门口沿着青石板街面一直排到街角卖米粉的摊子前面,弯了个弯,又延伸到码头方向。所有人都在安静地排队,不说话,不东张西望,不玩手机。她们的脸上不是虔诚,是“等”——那种等了很久、知道还要继续等下去、但已经习惯了等的平静。祠堂门匾上刻着“送子娘娘祠”,两侧石柱上刻着对联——“有求必应,应必归巢”。八个字,朱砂填的,颜色还很新,但朱砂里掺的不是竹衣灰。老赵赤脚踩在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,说这对联的朱砂里掺了头发烧成的灰,跟第四容器陶罐里的头发同一个沉香味。明觉把佛珠握在掌心轻轻捻着,说“归巢”两个字用的是第四容器在红白村棺材内壁刻“人”“一”符文时的同一种笔法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,像燕子归巢时尾巴在屋檐下扫过的弧线。
祠堂门口站着几个穿深蓝风衣的人——异常管理局赣南工作站的人。袖标上绣的是抽象眼睛图案,但眼睛n值全部是零。不是老赵那种归零之后还能走路说话的零,而是另一种——他们的眼睛不是碎成几十片,而是“空”。瞳孔和虹膜的界限消失了,整颗眼球变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,像档案室窗外对着龙虎山的那扇玻璃被磨花了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宋,赣南工作站的站长。她没有穿风衣,穿的是白大褂,口袋上插着几支笔,胸前挂着异常管理局的证件。她看见老赵时点了点头,说“赵知返,一九七五年入职,档案室文员,编号乙未肆柒。你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很多”。老赵说“你是宋婉,归零小队的队长,你父亲的档案是我整理的”。宋站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父亲San值归零后主动申请调来赣南守这座祠,守到她接任站长那天在祠堂门口补渔网时坐化了。
她把我们带进祠堂。正殿供着一尊送子娘娘像,慈眉善目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——第四容器的坐姿。香炉里积着很厚的香灰,灰里混着极细微的紫色颗粒。明觉捏起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,说这里面有头发烧焦的沉香味。宋站长从供台这里接生的婴儿档案,每一个都活不过满月。死婴不腐,皮肉自行分解成极细的紫色粉末,粉末被地下水带走,沿水脉流回龙虎山方向。这不是污染扩散,是“归巢”。她带我们走到娘娘像底座后面,那里有一道暗门,门上刻着字:“非第八者不入。”门把手是一只手印形状的凹槽,大小刚好贴合我的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