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盖头(2/2)
我没有闭眼。我可以闭。闭上眼睛,盖头就白掀了。她掀开盖头,想看见的第一样东西,是一个活人的脸。如果她看见的是一双闭着的眼睛,她会把盖头重新盖回去,回到轿子里,再等一千年。
我睁着眼。
但掀开盖头的不是她。
是我。
我把右手伸出去,捏住盖头的另一角,在她完全掀开之前,替她掀开了。不是她掀给我看,是我掀给她看。她要看我的脸,我先看她的脸。违反禁忌的不是“看”,是“被看”。只要我先看了她,她就不是那个掀盖头给人看的新娘了。她是被我看的人。
盖头落下来。红布从她脸前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,铺开像一摊静止的血。
她的脸。
不是空白的,不是泥塑那种平的、光滑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脸。她有一张完整的脸。五官齐全,眉目清晰。但那张脸不是她的。是我。
八岁的我。很小,很瘦,颧骨还没长开,眼睛很大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跟师傅刻的木雕一模一样,跟祠堂泥塑映出的第一张脸一模一样。她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——然后把第七容器最早的脸,映进了自己脸上。不是映在表面,是“长”进去。五官从皮肤深处浮上来,取代了她原本的五官。原本的五官是什么样,她自己也不记得了。被映进去的脸太多,换得太频繁,她记不住自己最早长什么样。
但现在她脸上是我的脸。八岁的我。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两张八岁的脸对望着。她的眼睛很大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慢慢地,里面有了。不是光,不是影,是“看”。她看见了我现在的脸。二十一岁,站在她面前,左手黑色的,右手正常的,刚替她掀开了盖头。看见之后,她脸上八岁的脸开始往上长。九岁,十岁,十一岁——跟祠堂木雕一样,一年一年往上长。但长到十二岁,停了。
不是触觉不够,是“被定住了”。她被我看着,脸就不能再变了。违反禁忌的人是我,禁忌就把惩罚落在了她身上。她的脸停在了十二岁。第七容器十二岁的样子。那一年,师傅教我画了第一张完整的五雷符。我把符拿给师傅看,师傅盯着符看了很久,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后来他把符收起来,没有还给我。他说画得很好,太好了。
新娘的脸停在十二岁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不是僵硬的笑,是“知道”。她知道自己的脸停在哪一年,也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。她抬起右手,红色的手指,指尖伸向我。不是碰我,是指我左手。黑色的那只。
“符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脸上浮出来的。那张十二岁的脸,嘴唇张合,借她的嘴唇,说了这个字。
十二岁那年,我画了第一张完整的五雷符。符头三勾,符胆大将军,符脚化煞。师傅说我画得太好了。后来他把符收走,再没给我看过。现在新娘替师傅把那句话还给我。一个字。
我把左手伸出去,掌心朝上,跟她的手隔空相对。跟红白村路中间那次一样。但这次,她的手没有收回去。她把手放在了我掌心上。红色的指尖碰到掌心的紫色,碰到的瞬间,掌心里那些封着的新娘脸碎片全部浮上来了。无数张脸,一千年里所有被映进泥塑的新娘的脸,在掌心里挤着,旋转着,像无数片碎镜子。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新娘。她们的五官被抹平了,但她们记得自己的脸。记得眼睛的大小,记得眉毛的弧度,记得嘴唇的颜色。
她从我的掌心里,找到了自己的脸。不是用眼睛找,是用指尖。红色的指尖在无数碎片里轻轻拨了一下,挑起一片极小的碎镜。那片镜子里,是一个年轻女人。颧骨还没长开,眼睛很大,里面全是茫然。跟她进祠堂时映在泥塑上的那张脸一样。但不是那张。这张脸,是她最早的脸。还没被棺材里的左手碰过,还没被映进泥塑。她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的脸。
她把那片碎镜拈起来,贴在额头上。碎镜融进皮肤里,融进去之后,她脸上十二岁的我的脸开始消退。不是消失,是“还”。把我十二岁的脸还给我。还完之后,她的脸变成了她自己的。年轻女人。颧骨还没长开,眼睛很大,里面不再是茫然。是“满了”。像一碗水,等了一千年,终于倒满了。
她收回了自己的脸。一千年里第一个从第七容器左手掌心里收回自己脸的新娘。
她看着我。不是看救命恩人那种看,是“记住了”。她记住了我的脸——不是八岁,不是十二岁,不是飞升那天。是现在。替她掀开盖头的那张脸。然后她退后一步,弯腰把落在地上的盖头捡起来。盖头上绣着的鸳鸯,交颈而卧。鸳鸯的眼睛,黑丝线绣的,针脚很密。但其中一只鸳鸯的眼珠,在我掀开盖头的时候刮到了一根线,线松了,眼珠少了一小片,露出底下红布的底色。
她把盖头重新盖回去。红布从凤冠垂下来,垂到膝盖。然后她转身走回花轿。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拖出的紫线颜色变淡了。不是触觉少了,是触觉在让路。她收回自己的脸之后,就不再是触觉的容器了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娘。一千年前被棺材里的左手碰过,映进泥塑,封在触觉里。一千年后第七容器替她掀开盖头,把脸还给她。她收回脸,就可以走了。
花轿的轿帘在她坐进去之后自己落下来。帘布不再一鼓一瘪了,呼吸停了。然后花轿开始变淡。不是消失,是“走”。她从未来了一千年,现在要回到过去。回到她还没被映进泥塑之前的那个时刻。红白村路中间,花轿和棺材碰面,她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,跟棺材里的手隔空相对。这一次,她的手不会被碰到了。差一寸,永远差一寸。
花轿淡成一团极淡的紫光,然后散了。散开的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进石板缝里。缝里长出一小丛紫色的苔。跟龙虎山银杏树根部长的那种一样,跟山神庙石阶凹槽里长的的那种一样。
围在四周的村民,在花轿消散之后,同时抬起了头。他们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眼睛开始眨了。不是活的眨,是“被解开的”眨。新娘走了,等了一千年的人走了,他们就不用再等了。但他们也不走了。他们是梦游的人,梦还没做完。梦里的盖头还掀到一半,棺材还抬到刚离地。他们要等下一个新娘。
周明远把横在我面前的手臂放下来。鳞片从叠紧的状态一片一片舒开,舒得很慢,像被冻僵的人慢慢活动手指。祂刚才把自己封得太紧了。
“你掀了她的盖头。”周明远说。不是指责,是陈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脸被她映进去了。”
“映了。但她还给我了。”
我低头看左手掌心。那些新娘的脸碎片少了一张。少的那张,被拈走了。剩下的还在掌心里挤着,等下一个违反禁忌的人替她们掀开盖头。
周明远看着我的左手,鳞片表面的紫光微微闪了一下。祂在数。数掌心里还剩多少张脸。数完之后,闪了一下。
“九百九十九张。”
新娘的脸有一千张。还了一张,还剩九百九十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