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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盖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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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庙里出来,井底通道还开着。水壁两侧的紫苔根须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动,晃得比刚才慢了一些。不是通道要合上了,是“等”。它在等我们下去。祠堂泥塑每天分出一缕紫光走这条路送回红白村棺材,送了一千年,它习惯了等。等人,等光,等时辰。等到该等的都等到了,它才会合上。

周明远走到井边,低头往井底看了一眼。左臂的鳞片在他低头时全部竖起来,尖刺中空,紫光从底部走到尖端——不是祂要做什么,是“认”。井底那块紫石被祂照过之后,手指的姿势变了。原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着,掌心朝上,像讨东西。现在手指张开了,掌心还是朝上,但五根手指的指尖全部指向祠堂的方向。不是讨,是“指”。指路。

“它让我们走另一边。”周明远把左臂从井口收回来。鳞片的紫光暗了一瞬,像在思考什么。祂在跟井底的紫石说话——不是用语言,是用光。鳞片一闪,紫石就回一闪。闪的节奏我听不懂,但周明远听懂了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鳞片。

“祠堂现在不能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新娘在路上。”

他转身往村子中间那条路走。不是我们离开红白村时的那条路——那条路左边红右边白,中间一道凹槽。这个村子没有那条路,只有青石板铺的窄巷。巷子两边是灰砖砌的院墙,墙头上长着瓦松,瓦松的叶片是紫绿色的。每一株瓦松的叶尖都垂着一滴极小的水珠,不是露水,是触觉。第四容器的触觉从祠堂泥塑分出来之后,沿着地下的路走到这里,暂时没地方去,就挂在瓦松叶尖上,等下一个时辰。

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,停着一顶花轿。

花轿是大红的,轿帘垂着。轿杆是竹子的,压弯了,搁在两条长凳上。轿帘的红色不匀——有些地方深,有些地方浅,深的地方像刚染过,浅的地方像褪了很久。但轿帘不动。没有风,没有抬轿的人,轿帘自己却在一鼓一瘪,像有人在里面呼吸。

花轿四周站着人。是我们从凉亭里送下来的那群村民。他们围成一圈,面向花轿,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梦游的僵,是“等”。等花轿里的人出来。他们的手不再做婚礼和葬礼的动作了。左手不再捧茶,右手不再撒纸钱。所有人的手都垂在身侧,但手指在微微弯着,保持着掀盖头的姿势——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像捏着一角看不见的红布。

周明远停在空地边缘。左臂的鳞片在袖子底下全部朝向花轿,不是竖起来,是“贴紧”。鳞片一片叠一片,叠得密不透风,像在防御什么。祂怕的不是花轿里的东西,是“被看见”。新娘的脸不能看。祂知道。所以祂把鳞片叠紧,把光全部收进去,不让一丝紫光漏出来。漏出来,就可能被新娘的脸映进去。

但轿帘还在动。一鼓一瘪。一鼓一瘪。

然后从轿帘边缘,伸出了一只手。

红的。不是穿着红衣服的红,是皮肤本身就是红的。跟我们在红白村路中间看见的那只从花轿里伸出来的手一样。但那只手在路中间伸出来,是为了跟棺材里的手隔空相对。这一只,伸出来,是为了掀帘子。

手指握住轿帘边缘,把帘子往旁边拉。拉得很慢,像拉一件很重的东西。帘子拉开一条缝,缝里是黑的。不是没有光的黑,是“被填满”的黑。像一间屋子,里面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。

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了。两只手,一左一右,拉着轿帘的两边,慢慢往外掀。轿帘掀开到一半,露出了里面的人。

新娘。

她坐在轿子里,穿着大红嫁衣。嫁衣是缎子的,绣着牡丹和凤凰。牡丹的瓣是金线绣的,凤凰的翎是银线绣的。金线和银线在轿帘掀开之后被天光照到,闪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。因为新娘的脸——被一方红盖头遮住了。

盖头是大红的,比嫁衣的红深一层。盖头垂下来,从凤冠的珠帘一直垂到新娘的膝盖。盖头上绣着一对鸳鸯,交颈而卧。鸳鸯的眼睛是黑丝线绣的,针脚很密,密到像真的眼睛在盖头上睁着。

新娘从轿子里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在水里走。她站起来之后,那些围在花轿四周的村民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害怕,是“让”。他们等了一千年,等新娘出轿。现在新娘出来了,他们就让开路。

新娘走出轿子,站在空地上。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拖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极细的紫线。不是嫁衣掉色,是触觉。第四容器的触觉从新娘身上往外渗,渗进青石板里。石板被渗过的地方,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淡紫。

周明远把左臂横在我面前。鳞片叠得紧紧的,一丝光都不漏。

“不要看。”

但新娘已经朝我走过来了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。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拖出的紫线越来越长,越来越密。她走过来的时候,围在四周的村民同时低下了头。不是鞠躬,是“避”。他们知道不能看新娘的脸。但他们又不能不低头——不低头,盖头就会在他们眼前掀开。

新娘走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她比我矮半个头,盖头顶上的凤冠刚好到我的下巴。凤冠上缀着的珠帘轻轻晃动,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滴凝固的触觉。她站在我面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穿了嫁衣的泥塑。

然后她的手抬起来了。

不是伸向我,是伸向自己的盖头。右手,红色的皮肤,五根手指捏住盖头边缘,跟围在花轿四周那些人手指的姿势一模一样。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捏着一角红布。

她要自己掀盖头。

盖头掀开了一角。从右下角开始,慢慢往上拉。先露出来的是下巴。下巴很尖,皮肤的颜色是极淡的紫色。不是红,是紫。她整张脸都是紫色的,只是被盖头遮住了。然后露出嘴唇。嘴唇微张,不是要说话,是“哼”。哼第四容器哼了一千年的那首歌。嘴唇张开一条缝,缝里透出的不是声音,是光。极淡的紫光。

然后露出鼻子。鼻梁很直,鼻翼微微翕动,像在闻什么。闻我身上的味道——龙虎山的香灰味,红白村棺材的金丝楠味,山神像眼泪的无色无味,陶罐里头发的沉香味。她闻了一遍,鼻翼停住了。

然后盖头掀到了眼睛。

我不能让她把盖头完全掀开。孙德胜写在信里的话,老赵回音里的话,周明远横在我面前的手臂——都在说同一件事。新娘的脸不能看。看了,我的脸就会被映进去。映进新娘空白的脸上,成为那一千年里被映进去的又一张脸。

但她已经掀到了眼睛。眼皮低垂着,睫毛是紫色的。极长极密的紫色睫毛,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。睫毛在动。她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,像在做梦。梦的内容,是她掀开盖头之后将要看见的东西——我。

然后她的眼皮抬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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