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笔记.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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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同志,我在庙里守了六年了。六年前,我孙女变了之后,我就开始守庙。守庙的头一年,我把她头发剪了一绺封进木牌,剩下的埋进棺材底下。埋下去之后,棺材就开始亮了。不是一直亮,是有时候亮。亮的时候,木板内侧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第四容器的脸,是一个年轻道士的脸。我不认识他,但我认得他的左手。他的手跟我一样,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迟早会来。我把庙门留着,把井水留着,把门神画上尉迟恭的眼珠子歪向庙里。他来了,就能顺着这些找到棺材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赵同志,今天我在庙门上多画了一样东西。画在门神背面。不是画给人看的,是写给那个年轻道士的。等他来的时候,推开门,门板翻过去,就能看见。”
我把信纸放下,快步走到庙门口。把门推开到最大,门板翻转,露出背面。
门神背面,秦琼和尉迟恭的背面,是空白的。没有墨线,没有颜料,只有木头的本色。但木头上,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。刻得很深,反复描了很多遍,指甲的痕迹一道叠一道。
“不要看新娘的脸。”
跟老赵笔记里那句话一模一样。跟左小腿深处那个回音念的一模一样。孙德胜刻的。他把这句话刻在门神背面,不是给老赵看,是给我看。给第七容器。
新娘的脸不能看。花轿里的新娘,她的脸被棺材里的手碰过之后,就变成了“没有”。不是脸消失了,是变成了泥塑的脸。祠堂那尊无脸泥塑。泥塑没有脸,因为它映了太多人的脸。映了一千年,映满了。满了之后,就空了。新娘的脸被棺材里的手碰到之后,也被映满了。映进她脸上的是棺材里的那只手——第七容器的左手。她的脸承受不住一只封了一千年的左手,五官就被抹平了。像纸被水浸透,字迹洇开,什么都看不清。
所以不能看新娘的脸。看见了,自己的脸也会被映进去。映进新娘空洞的脸上,成为那一千年里被映进去的又一张脸。映进去之后,脸就不是自己的了,是祠堂泥塑的一部分。
我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赵同志,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。如果你回来,看见这封信,请你把信带走。带给那个年轻道士。告诉他——新娘的脸不能看。但如果他看了,就把自己的脸还给她。”
“怎么还。我不知道。但第四容器的触觉知道。她在棺材里摸了一千年木板,把每一张被映进泥塑的脸都摸过一遍。她记得每一张脸的主人。记得他们眼睛的大小,记得他们眉毛的弧度,记得他们嘴唇的颜色。她记得。记得,就能还。”
最后一行字:
“如果他不知道怎么还,就让他去祠堂。祠堂的泥塑,会把他的脸还给他。不是还到脸上,是还到手上。左手。黑色的那只。”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塑料袋。塑料袋重新扎紧。铁盒放回暗格。石板盖回去。
周明远从供台边站起来。左臂的鳞片在信纸翻动的时候一直亮着,祂在读。不是读字,是读“记”。孙德胜把一部分记封在了信纸里,封了四十多年。祂把记吸进鳞片,存起来。存的内容,跟老赵在机井房里从琥珀里得到的一样——都是抱。祂抱起第六容器时的动作。孙德胜抱起孙女时的动作。同一个动作。存了五十多年,存进信纸,存进饼干盒,存进供台底下。
“新娘的脸,”周明远说,“他在信里说的新娘,是哪一个。”
“每一个。”
红白村一千年。花轿和棺材在路中间碰面,新娘的手和棺材里的手隔空相对。每碰一次,新娘的脸就被棺材里的左手映进去一分。映了一千年,映了无数个新娘。她们的脸被抹平之后,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只记得掀开盖头时看见的那只手。黑色的,鳞片从指尖排到手腕。她们以为是怪物的手。不是。是第七容器封在红白村棺材里的左手。我的左手。
现在那只左手流回了我身上。沿紫线流回来的不止是触觉,不止是祂,还有一千年里所有被映进泥塑的脸。在我左手掌心里挤着,等我还。
我把左手举到眼前。黑色的鳞片,暗绿的磷光,掌心的紫色最深的地方。掌心朝上,五根手指慢慢张开。手指张开的时候,掌心的紫线自己浮了出来。紫线不再是线了,是“面”。整个掌心都被紫色浸满了。紫色最深处,能看见无数张脸。不是完整的,是碎片。一张脸碎成很多片,跟另一张脸的碎片混在一起。嘴唇叠着眼皮,眉毛压着耳朵。所有新娘的脸,一千年里被抹平的脸,都封在我左手掌心里。
她们在等。等我去祠堂,把脸还给泥塑。还了之后,泥塑就不用再映每一个来祠堂的人了。泥塑就可以有自己的脸了。它的脸,就是我飞升那天站在升仙台上的脸。师傅刻在木雕上的脸。第四容器的触觉记住的脸。
我把左手合上。紫线沉回去。掌心的脸也沉回去了。
周明远已经走出庙门,往井的方向走。我跟着。庙里,供台上,木雕的脸还是八岁的样子。倒空了的碗。但碗底残留着一小片樟木的木屑,是刚才我手指碰到木雕脸的时候带下来的。木屑的形状,像一个极小的“一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