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红白.(2/2)
两只手同时收了回去。花轿里的手收回了轿帘后面,棺材里的手收回了棺盖底下。轿帘落下来,棺盖合着。唢呐响了,锣也响了。两队人擦肩而过,花轿往右走,棺材往左走。走出几步之后,花轿的红色褪了一层,棺材的黑色也褪了一层。不是褪色,是交换。红事和白事,在路中间碰面的时候,把颜色换了一部分。红的变淡了一点,黑的也变淡了一点。换来换去,换了一千年。红不再是正红,黑不再是纯黑。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——淡紫。
我掌心里伸出去的那一线紫色,在两只手收回去之后,也收回来了。收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一样东西。极细极轻,像一小段被风吹断的蛛丝,落在掌心的紫色里,立刻就被吸收不见了。但吸收的瞬间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掌心听见的。
一个女人在哼歌。调子很老,很慢。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,像舍不得结束。哼的是第四容器在棺材里哼了一千年的那首歌。但不是她在哼。是另一个女人。年轻得多。声音从掌心里那根被吸收的蛛丝里传出来,哼了两个字,就停了。
“红白。”
孙德胜的孙女。六岁生日那天问爷爷“我是不是以前是个男孩”的那个女孩。她的头发被孙德胜埋进了红白村棺材底下的地面里。埋了五十多年。她的声音,被第四容器的触觉从红白村带走,走了一千年的路,走到今天,走到路中间那两只手隔空相对的空隙里。然后被我掌心的紫线,接了回来。
路中间,花轿和棺材已经走远了。唢呐声和锣声越来越远,远到像从山那边传过来的。山坳里恢复了安静。村子两边的门,红双喜和白布,在雾气里一动不动。
周明远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。手腕上被鳞片尖刺扎出的伤口已经合上了,黑色的血在皮肤表面凝成一条极细的线,线头垂着,像一根断了的琴弦。他用右手拇指把血线擦掉,擦下来的黑色粉末落在土路上,被雾气一碰,化成了极淡的紫色,渗进土里。
“她在换。”他说,“红白撞煞,不是婚礼撞上葬礼。是活人和死人,在同一条路上走。走到中间,换一样东西。换的不是命,是‘颜色’。活人分一点红色给死人,死人分一点白色给活人。换来换去,红色和白色混成了紫色。紫色,是第四容器的颜色。”
他把擦干净的左手垂下来,袖子遮住了鳞片。
“她换了一千年,换出来的紫色,全部沿着这条路——沿着第四容器触觉走过的那条路——流回了龙虎山。流进了棺材底下。流进了你身体里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。那条收回来一根蛛丝的紫色线,已经完全沉进皮肤里了,看不见了。但掌心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实物,是“重量”。极轻极轻的重量,像掌心里放了一根掉落的睫毛。能感觉到它在,但看不见。
是孙德胜孙女的声音。那个六岁女孩的声音。哼了两个字,停了。她还没有哼完。剩下的部分,在红白村里面。
“走吧。”周明远率先往村子走去。他左臂的袖子在山风里晃了一下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那道擦掉血线的地方,又渗出了一粒极小的黑色血珠。他没有擦。血珠挂在他手腕上,在雾气里微微颤动,像一只极小的、黑色的眼睛。
我跟上去。左小腿深处那个换了的节奏,从进入山坳之后就停了。不是不跳了,是和另一个节奏完全重叠了。第四容器的触觉,从这里走过。走了一千年。我踩在她踩过的地方,脚底的紫色皮肤和她留下的紫色青苔,隔着鞋底,贴着。贴在一起的时候,分不清谁是谁的脚印。
村子中间那条路,左边红,右边白。我在路中间走。左脚踏在红色那一边,右脚踏在白色那一边。走了一步,两步。走到刚才花轿和棺材碰面的那个位置,停住了。
脚下的泥土,颜色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是黄褐色的,这里是淡紫色的。不是表面的颜色,是渗进去的。一千年,红事和白事在这里碰面,红色和白色在这里交换,换出来的紫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,把土染透了。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淡紫色的泥土。左手,黑色的手,摸到泥土的瞬间,掌心里那根收回去的紫线又浮出来了。不是伸出去,是“按进去”。按进泥土里,按进一千年的紫色里。
泥土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活物,是记忆。泥土记得每一次红白相撞。记得每一个新娘从红变白、从白变红的瞬间。记得孙德胜的孙女被埋进棺材底下的头发。记得她哼的那两个字。我按着泥土,泥土把记得的东西,通过掌心的紫线,一点一点还给我。
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。是“触觉”。
第四容器的触觉。她把全身的触觉抽出来封进红白村棺材里,封了一千年。触觉被封住之后,没有闲着。它替她摸过每一片落进棺材的红双喜碎片,替她摸过每一根绑过棺材的白布麻绳,替她摸过孙德胜孙女的头发——头发被埋进土里的时候,触觉从棺材底下的地面伸出去,轻轻接住了。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。
我蹲在路中间,左手按着那片淡紫色的泥土,按了很久。掌心的紫线把泥土里的触觉一丝一丝收回来,收得很慢,像从一大团纠缠了一千年的丝线里,找出属于她的那几根。找出一根,收一根。收一根,掌心的重量就增加一丝。收到后来,整只左手的手掌,从指尖到手腕,都沉甸甸的。不是重,是“满”。像一只空了很多年的碗,终于倒进了水。
碗满了。水还在往里倒。水从碗边溢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不是真的水,是触觉。收不下的触觉,从我的左手满溢出去,流进泥土,沿着泥土的缝隙往村子深处流。流到每一扇贴着褪色红双喜的门前,流到每一扇挂着泛黄白布的门前。流过去的时候,门板轻轻震了一下。红双喜的纸边翘得更高了一点,白布的毛边又起了几根丝。
然后,村子深处,某一间屋子里,有人哼了一声。
不是第四容器。是那个女孩。孙德胜的孙女。她哼了第三个字。
“村。”
红白撞煞村的“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