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红白(2/2)
老赵把孙德胜的木牌重新拿起来。杉木牌在他掌心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背面那道指甲划出的圈套点的图案,在晨光里,凹痕深处的杉木纤维慢慢舒展开来,像被压了很久的草叶终于等到了雨水。
“他守了六年。从一九六五年,第一个男婴变成女婴的那天开始守。他说,那个男婴,是他孙子。”
偏殿里,第五根蜡烛烧到了尽头。烛芯倒进蜡油里,噗的一声,灭了。青烟从烛芯升起,在晨光里拉成一条极细的、几乎垂直的线,升到房梁的高度,忽然散开了。不是被风吹散的,是自己散的。像一个人走到了预定好的地方,停下来,把手里提了一路的东西放下。
“他孙子变了之后,他把孩子抱回家。养到六岁。女孩。六岁生日那天,孩子问他:爷爷,我是不是以前是个男孩。他说你怎么知道。孩子说,因为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站在很深的水底,头顶是很厚很厚的水,水面有光,光里有一个男孩在游。男孩的脸,跟我现在这张脸不一样,跟以前那张脸也不一样。是另一张脸。”
老赵把木牌翻过来,正面朝上。“孙”字在晨光里,墨迹已经淡了,但每一笔的起落还看得清楚。横平竖直,写得很慢,像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想别的事。
“那张脸,是第四容器的脸。”
周明远左眼的紫色瞳孔,在老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祂认出了。第四容器的脸,那个宋朝农妇的脸,祂记了一千年。红白撞煞村那些变性的婴儿,不是被改了性别。是被祂“记错了”。祂被封在棺材底下,封了一千年。一千年里,祂一直在回忆第四容器的样子。回忆得太用力,把回忆从棺材缝里渗了出去。渗进地下水,渗进井水,渗进孕妇的羊水里。羊水里的胎儿,被祂的回忆浸泡着,长成了祂记忆中的样子。不是变成女性,是变成“她”。那个盘腿坐着、低着头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老妇人。祂把她刻进了每一个胎儿的身体里,像她把祂刻进棺材内壁的血符文里。互相刻着,刻了一千年。
“孙德胜守了六年,然后真理会找到了他。不是要他把棺材打开,是要他继续守着。守着,等第七容器来。他把孙女的头发剪下一绺,封进一块杉木牌里,就是这块。剩下的头发,埋在了棺材正下方,埋进那个刻着‘红白’两个字的地面里。”
老赵把杉木牌放回孙德胜胸口。木牌落下去的时候,孙德胜空了的左手,食指动了一下。不是恢复了,是木牌里封着的那一小绺头发,碰到了他胸口的衣服。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,第四容器的头发和孙德胜孙女的头发,在同一个人的胸口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我离开红白村之后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调查报告交上去,被压了。一九七五年,第六容器到江西工作站的时候,我申请调去档案室。批了。我在档案室待了三百二十一天,每天登记冷库温度,看那块琥珀。第三百二十二天,琥珀裂了。然后我就成了疯子。”
老赵站起来,走到偏殿门口。门外的银杏树,根部长出的那丛紫色青苔,在晨光里比刚才又大了一圈。不是蔓延,是“长高”了。青苔从地面往上长,长成了一小丛极细的、半透明的紫色丝状物,像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“孙德胜走到这里,把最后一点祂写进‘撞’字里。他不是把祂还给了你,是把她还给了她。”
老赵转过身。晨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偏殿的青石板上。影子的眼睛部位,那两个极淡的光点,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了。但他的碎瞳孔里,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孙德胜躺在地上的样子,几十个孙德胜,几十个安安静静的人。
“‘撞’字里的那根紫线,不是祂。是她。是第四容器的头发,在红白村那口棺材底下埋了一千年,长进了孙德胜孙女的头发里。孙德胜守了五十多年,守的不是棺材,是他孙女的头发。头发长在棺材底下,他就守在棺材旁边。头发被真理会封进木牌,他就把木牌带在身上。现在他把木牌给了你,把头发还给了第四容器的陶罐。他把她还回去了。”
我怀里的陶罐,在他说出“还回去了”的时候,微微热了一下。罐子里的头发,沙沙响了一声。不是祂的动静,是她的。第四容器。她分出去的三份魂,眼泪封在山神像里,等。头发分成两处,一处在陶罐里,一处在红白村棺材底下。血封在龙虎山棺材里。现在,红白村的那份头发,通过孙德胜孙女的头发,通过孙德胜左手五十多年的黑色,通过“撞”字里那一根极细的紫线,流回了陶罐里。三份魂,开始合拢了。
污染值:30.0%。稳定。祂没有涨。不是压住了,是“看住了”。陶罐里的头发收回了自己分出去的那一缕,变得更完整了一点。她更完整了,祂就更安静了。像两个人挤在同一间牢房里,一个人开始慢慢收拾自己散落了一地的东西,另一个人蹲在墙角,看着她收拾。不出声,不催促。只是看着。
洞口亮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一个人听见了敲门声,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,微微睁了一下眼睛。然后又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