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恐惧和绝望（2/2）
就在这时，跑在她侧前方的格伦金突然脚下一滑！
“小心！”卡提西娅下意识地伸手去拉，但自己也身形不稳。
格伦金矮壮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，顺着湿滑的斜坡向下滚去，撞在拐角的岩壁上才停下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他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，滚落进旁边一条黑暗的裂隙，光芒骤减。
“格伦金！”卡提西娅和雷恩急忙冲过去。
格伦金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但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，脸上冷汗涔涔。“脚……脚踝好像崴了，骨头可能……”他咬着牙，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他跑不动了。
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，就在上方不远的甬道里回荡。
绝望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
卡提西娅看着痛苦但努力想站起来的格伦金，看着脸色惨白、流血不止的雷恩，看着前方黑暗中满脸恐惧却还在等他们的穴居人……她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缓缓滑坐在地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，淡金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，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，只剩下空洞和茫然。
“你们……走吧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干涩而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带着嘎吱长老他们，找别的路离开。我……我留下来。”
“殿下！你说什么胡话！”格伦金急道。
雷恩也猛地看向她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卡提西娅重复道，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前方的黑暗，“莎莉丝的目标是我。我留下来，或许……或许她能放过你们，放过残光村其他人。”
她说出这话时，内心一片冰冷麻木。这不是什么高尚的牺牲，而是绝望到极点后的一种放弃，一种认命。她累了，真的累了。从穿越醒来就一直在挣扎，在拼命，但敌人却一个比一个强大，仿佛命运在故意捉弄她，告诉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。
“我打不过她，逃不过她……我保护不了任何人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是个没用的领主……或许，从一开始，我就不该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。
卡提西娅的脸颊火辣辣地疼。她愕然抬头，看到格伦金那只刚刚扇了她耳光、还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粗糙大手停在半空。矮人的眼睛瞪得滚圆，里面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和……熊熊燃烧的怒火。
“给俺闭嘴！”格伦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低沉而压抑，却带着雷霆般的重量，“卡提西娅·星冠！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？！”
他指着雷恩，指着自己，指着前方黑暗中惶恐的穴居人：“看看他们！雷恩为了给你断后，差点把命丢在那里！霍格那个傻大个，现在可能已经……已经死了！这些胆子比跳蚤还小的穴居人，冒着被剁成肉泥的风险跑出来给你指路！为了什么？！”
格伦金挣扎着，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半跪起来，粗糙的大手抓住卡提西娅的肩膀，用力摇晃着，仿佛要把她摇醒：“不是为了听你现在说这种丧气话！不是为了看你像个被打败的小鸡仔一样在这里自暴自弃！”
他的眼睛通红，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激动：“你是星冠皇族！你是残光村的领主！是你在哥布林巢穴救了俺！是你给了这群流亡者一个家！是你造出了石磨和面包窑！是你站在所有人前面，用你那小身板挡住了黑暗精灵！”
“你确实会害怕！你确实会绝望！这他娘的太正常了！俺也怕！雷恩也怕！谁都怕死！”格伦金的声音近乎咆哮，“但怕完了呢？！就躺在这里等死吗？！就把所有人都抛下吗？！”
“你看看这个！”格伦金猛地扯开自己的皮甲前襟，露出里面一件简陋的、用鞣制硬皮缝制的内衬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粗糙的、但依稀能看出是星冠和荆棘环绕的图案——那是残光村的标志，是格伦金自己偷偷画上去的。“这是俺画的！不光俺有！雷恩有！霍格那憨货也有！那些野猪人崽子，那些佣兵，那些精灵老娘们……好多人都有！他们把这个标志刻在工具上，画在木头上，甚至偷偷纹在身上！”
格伦金的声音颤抖起来，带着一种铁汉难得的哽咽：“他们为什么这么做？因为你给了他们希望！不是虚假的承诺，是你实实在在带着他们做出来的！有房子住，有面包吃，有法令保护，不会被随便抓去当奴隶！就为了这点希望，他们愿意把命交给你！”
“你现在说要放弃？要为了‘或许能放过我们’这种狗屁理由去送死？”格伦金死死盯着卡提西娅的眼睛，“我告诉你，你要是死了，残光村就真的完了！不是被黑暗精灵毁掉，是从心里面垮掉！那些相信你的人，他们的希望就全完了！霍格就白死了！雷恩的血就白流了！俺们所有人做的一切，都成了笑话！”
他松开卡提西娅的肩膀，因为用力而气喘吁吁，但目光依旧灼热逼人：“你是领主，卡提西娅。领主不是不会害怕，不是不会失败。领主是在所有人都害怕、都想放弃的时候，还能咬着牙，哪怕爬，也要带着他们往前挪一步的人！”
“给俺站起来！”格伦金低吼道，“就算要死，也得是战斗到最后一口气！不是为了那该死的‘或许’，是为了对得起所有相信你的人，对得起你头上那顶破荆棘冠！”
格伦金的话，如同一把重锤，狠狠砸碎了她那自怜自艾的壳。脸颊火辣辣的疼痛，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愧和……重新燃起的、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火星。
她看向格伦金通红的眼睛，看向雷恩虽然虚弱却依旧坚定的目光，看向前方黑暗中，嘎吱长老和其他穴居人虽然恐惧却依旧等待着她的身影……
是啊……她在做什么？
因为恐惧强敌，因为一时的挫败和无力，就要放弃所有人？放弃那些把信任和生命托付给她的人？放弃格伦金、雷恩、霍格、苔藓、嘎吱……放弃残光村每一个在绝境中依旧选择追随她的人？
那她和那些曾经压迫、抛弃他们的人，有什么区别？
她额间的荆棘头冠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、温热的脉动。那不是魔力，而是一种源自血脉、源自这片土地、更源自她此刻内心重新燃起之物的共鸣。
荆棘，不是在顺境中绽放的。
荆棘，是在绝境中，在岩石缝隙里，在干涸土地上，也要挣扎着伸出尖刺，向着哪怕一丝微光生长的东西！
恐惧，依然存在。绝望，并未远离。
但是……
卡提西娅深吸了一口矿坑阴冷潮湿的空气，缓缓地、坚定地，用手撑住岩壁，站了起来。
她脸上的泪痕未干，脸色依旧苍白，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。但那双紫色的眼眸中，空洞和茫然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尽疲惫、深深悲伤、却更加坚硬的决绝光芒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对格伦金和雷恩，也对前方的穴居人说，声音嘶哑，却清晰有力，“是我……失态了。”
她弯腰，捡起地上格伦金掉落的、作为备用武器的一柄短柄矿镐，握在手中。触感冰冷粗糙，却让她感到一丝真实的力量感。
“嘎吱长老，”她看向穴居人首领，“‘回声迷廊’，怎么走？那里，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，或者……危险的东西？”
嘎吱长老被她眼神的变化吓了一跳，但立刻反应过来，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：“有！迷廊深处，有……有古老矿工留下的废弃陷阱，还有……还有一片区域，岩石很不稳定，容易塌方！但是很危险，我们也不敢轻易靠近……”
卡提西娅的眼中，那属于林默的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光芒，重新亮起。
“危险……有时候也是机会。”她低声说，然后看向格伦金和雷恩，“还能走吗？”
格伦金咧嘴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脚踝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硬声道：“矮人没那么娇气！捡根棍子撑着就行！”
雷恩也挣扎着站直身体，撕下布条用力扎紧肩头的伤口止血：“死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卡提西娅点头，目光投向甬道上方追兵声音传来的方向，又看向嘎吱长老指示的、通往“回声迷廊”更深处的黑暗岔路。
恐惧还在心里翻腾，绝望的阴影依旧笼罩。
但此刻，她选择背负着它们，继续前进。
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胜利，只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信任。
为了对得起，这顶荆棘之冠。
“我们走。”她率先迈步，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迷廊，“给我们的‘客人’，准备一份‘惊喜’。”
她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，依旧纤细，却仿佛有了一丝不同。
那是即使恐惧绝望，也要在黑暗中为身后之人，踏出一条荆棘之路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