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第一张执照(1/2)
黑色的电话听筒糊着一层经年老油。苏晚拿着它,没急着接话。视线越过窗棂,落在院外那辆沾着黄泥的解放大卡上。
“胡爷,这名额我要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很,“剩下的您看着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一转身,陆北川靠在门框边。手里那把短匕在指缝里来回翻着花,刀刃折出冷光,贴着皮肉擦过去,分毫不差。
“去县城?”他手一收,刀没影了。
“明早。”苏晚跨出门槛。正午的日头毒,她抬手挡了下光,冲院外喊,“老吴,货先卸了。车在院里停三天,工钱一天不落你的。”
老吴正蹲在轮胎边抽烟,一听这话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半截烟直接捏折了。
“哎哟我的苏老板!这大太阳晒着,干货捂三天非长毛不可!前头审计组刚贴的封条,咱们现在连个正经名头都没,谁敢动这货?”
“三天后,我让你拉着全县头一张个体户执照上路。”苏晚没多说,转身进院。
老吴张着嘴,半截烟嗒一下掉在鞋面上,半天没合上嘴。
第二天一早,鸡刚叫头遍。山坳里晨雾还没散,吸口气全是湿泥和松针味。
苏晚换了件洗得发挺的白衬衫,下摆扎进黑裤子里,腰带一勒,利落得很。头发随便挽在脑后。
陆北川早把那辆破偏三轮踹着了。长腿支着地,旧军绿夹克敞着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黑粗布衫,宽肩膀把衣服撑得紧实。
苏晚刚跨进车斗坐稳,陆北川一脚轰下油门。排气管“噗”地吐出一大口黑烟,偏三轮突突突地窜了出去。
出村的土路全是坑。车轮碾过一个半尺深的泥坑,车斗猛地一颠,苏晚没防备,肩膀结结实实撞在陆北川后背上。
硬邦邦的,跟撞了铁板一样,硌得肩窝发麻。
“抓紧。”风把陆北川的声音吹得稀碎。
苏晚没矫情,伸手环过去,一把攥住他那条磨得起毛的旧皮带。
陆北川的后背僵了一下。他没吭声,油门轰得更响了。
北风刮得耳朵生疼,两人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一块。一路再没人说话,只有马达声震天响。
县工商局的红砖小楼外头,这会儿挤了一堆人。
大都是些穿补丁褂子的汉子,一个个揣着手蹲在墙根,交头接耳,就是没人去推那扇玻璃门。
这年月,做买卖叫投机倒把。上面放风说搞试点,老百姓心里也犯嘀咕——谁知道是不是钓鱼?前脚拿执照,后脚套牌子游街的事,前两年可没少见。
苏晚没管这些,推开门径直走到柜台前。半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哒哒作响。
柜台里,办事员小王正翻着一张旧报纸,眼皮都不抬:“办啥业务?介绍信先拿出来。”
苏晚把一摞材料直接往玻璃板上一放:“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。”
大厅里的嗡嗡声一下断了。
外头蹲墙根的几个汉子齐刷刷站起来,探头探脑往里瞅。
小王把报纸一撂,上下打量苏晚两眼,眉头皱成一团:“个体户?你一个女同志凑这热闹干啥?知道这执照是干嘛的吗?真赔了钱,公家可不给你兜底!”
“我自负盈亏。”苏晚指节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,“材料都在这。申请人苏晚,经营地址陆家村,范围是山货收购和初加工。”
小王翻了两页纸,脸拉得老长。
这阵子来打听执照的,撑死就是修个鞋、补个锅。这女人倒好,开口就是收购加工,胃口比大老爷们还野。
“你这范围太宽。”小王把材料往回一推,官腔摆得熟练,“山货收购历来是供销社的活。你这等于跟国营单位抢饭碗,这执照我批不了。”
苏晚没拿材料。她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子前倾,盯着小王。
“昨天县广播站刚播的中央文件。鼓励待业青年和农村剩余劳动力搞个体经济,搞活城乡物资交流。”她语速不紧不慢,“文件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,允许个体户搞农副产品长途贩运和初加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觉得中央文件管不到县工商局,还是觉得你比县委书记还能定规矩?”
这话太重。小王被这顶大帽子砸得脸发白,嘴巴张合几下,愣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陆北川靠在门口的柱子上,双臂抱胸。看着苏晚在柜台前三言两语把人怼得哑口无言,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。
这女人,不管换了什么皮囊,找死穴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准。
“吵什么呢?”
里间的门推开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茶缸。
小王跟见着救星似的,赶紧站起来:“李局!这女同志非要办山货收购的执照,这哪合规矩啊!”
李局长走近,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眼,视线落在苏晚身上。
“你就是陆家村那个苏晚?”他吹了口茶叶沫子,“胡建国跟我提过你。”
“李局长。”苏晚站直身子,收了刚才的锋芒。
“陆家村靠着大山,每年烂在山里的蘑菇木耳成百上千斤。乡亲们守着金饭碗,兜里却掏不出几个子。我办这执照,就是想帮大伙把山货倒腾出去,换点买油盐的活钱。这是实打实响应国家号召,搞活农村经济。”
她看着李局长:“您今天批了这张执照,就是全县头一个落实中央政策的表率。以后上面下来检查,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政绩。”
李局长推了推眼镜,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。
话是真漂亮。句句踩在政策和政绩的痛点上,软中带硬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材料留下吧。”李局长把文件夹合上,茶缸磕在桌上,“三天后来拿证。”
三天后。
苏晚从工商局大门走出来,手里多了张薄得透亮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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